那是苏棠八十二岁那年。
深秋的风往骨头缝里钻,王府烧了地龙,屋里热烘烘的,但这股热气救不了人岁数大了的衰败。
苏棠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整个人缩在里面,看着像个没气的布偶。
小棠守在床边,手里的湿毛巾时不时给苏棠擦擦嘴角。这几天老太太昏睡的时间多,醒着的时间少。
就在小棠以为今天又要这么混过去的时候,苏棠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眼神有点浑浊,但看着人还是那么利索。
“小棠。”
苏棠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哑得厉害。
“师父,我在。”小棠赶紧把身子探过去,“是不是想喝水?还是想翻个身?”
苏棠摇了摇头。
她费劲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得跟树枝子一样,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坐下。”
小棠依言坐下。
苏棠喘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
“再教你最后一课。”苏棠说。
小棠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刚入门那会儿,手里恨不得拿个本子记下来。
“师父,您说。是关于那个新的毒物反应?还是那个怎么分辨溺水时间的窍门?”
苏棠看着她这副认真劲儿,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都不是。那些书上都有,你自己也能悟出来。”
苏棠眨了眨眼,盯着小棠的脸。
“我要说的是,最要紧的事儿。”
“你说。”
“小棠,你要记住。”
苏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死人不会说话,但尸体会说。你听到了,就要替他们说出来。”
小棠点了点头:“师父,这您打小就教我。我记住了,每一句都替他们说出来了。”
“记住是记住了,但心里明不明白是两码事。”
苏棠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拉。
“你比我聪明,比我有天赋。当初那把刀在你手里,三个月就玩得比我都溜。”
苏棠顿了顿,眼神变得严厉了一些。
“但天赋这玩意儿,是最靠不住的。重要的是,你把躺在那儿的那个人,当成什么了。”
“当成……案子?”小棠试探着问。
“你要是只当成案子,那你永远成不了最好的仵作。”
苏棠摇了摇头。
“那个躺在木台上的人,冰凉凉的,硬邦邦的。但他以前是个活人。”
“他可能是个刚生完孩子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娘,可能是个为了给闺女治病去偷东西被活活打死的爹,也可能是个走在路上无缘无故挨了刀的倒霉蛋。”
苏棠的声音越来越轻,但那股子劲儿却越来越重。
“他爱过谁,恨过谁,被谁疼过,又被谁伤了。这些事儿,只有你知道。”
“好仵作,不是看你能剖多准,也不是看你能验多快。而是每次你走进验尸房的时候,能不能记得,那不是一块烂肉,那是个人。”
苏棠看着小棠,眼里闪着光。
“你要替他,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说完。这就叫问心无愧。”
小棠坐在那儿,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一席话,比那本厚厚的《验尸录》还要沉。
她想起自己刚开始验尸的时候,只想着快点破案,只想着怎么在师父面前露一手。那时候,尸体在她眼里就是线索的集合体。
可现在,她懂了。
那不仅仅是线索,那是沉甸甸的人生。
“师父,我懂了。”
小棠低下头,声音有点哽咽。
“以后每一具尸体,我都当成人来验。我也一定替他们把话说完。”
苏棠看着她,眼里的光慢慢柔和下来。
“行了,懂了就行。”
她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整个人一下子松弛下来。
随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小棠赶紧端过温水,喂她喝了两口。
苏棠喝完水,往枕头上一靠,闭上了眼。
“好了。”
苏棠挥了挥那只枯瘦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我教完了。你可以走了。”
小棠没动。
“师父,我不累,我再陪您会儿。”
“让你走就走。”
苏棠闭着眼,声音里带上了点不耐烦。
“看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有个什么劲儿?晦气。回去睡觉,明天大理寺还有案子呢,别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验尸,丢我的脸。”
小棠看着她那张虽然苍老却依旧倔强的脸,眼眶一热,没敢反驳。
她站起身,帮苏棠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棠已经像是睡着了,呼吸很轻。
小棠没出去。
她轻轻带上门,但没锁死。她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门廊的阴影里。
那一夜,王府静得吓人。
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棠坐在那儿,透过门缝看着屋里。
苏棠睡得很安稳,脸上没有什么痛苦,就像年轻时忙完了一天大案子,终于能歇口气似的。
小棠想了很多。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大理寺被赶出来的样子,想起苏棠第一次带她验尸时递给她的那把刀,想起苏棠骂她笨时候的样子,也想起苏棠夸她时候的样子。
这个人,把她从一个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孤女,变成了大梁的首席仵作。
这个人,给了她手艺,给了她饭碗,还给了她尊严。
这是她自己选的师父。
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笔买卖,就是当初那赖着不走,求着苏棠收下自己。
天快亮的时候。
窗外泛起了一层青灰色的光,鸟叫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屋里动了动。
小棠站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棠醒了。
她睁着眼,一扭头,正看见坐在床边的小棠。
老太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傻丫头还真在这儿坐了一宿。
“你怎么还没走?”
苏棠皱了皱眉,声音虚弱,但语气还是那个调调。
“不是让你回去睡觉吗?”
小棠看着她,伸手握住了苏棠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手冰凉,也没什么肉了。
“我陪您。”
小棠轻声说。
苏棠看着她,没再说话,也没再赶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反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小棠的手。
那一下,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小棠感觉到了。
那是那个别扭了一辈子、嘴硬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最诚实的一句话。
“天亮了。”
苏棠看了一眼窗户纸,把眼睛闭上了。
“拉上帘子,晃眼。”
“哎。”
小棠应了一声,没松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层薄薄的晨光挡在了外面。
屋里重新暗了下来,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