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一股子甜味儿,甜得有点腻人。
不用抬头看都知道,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了。这树也是怪,往年开得稀稀拉拉的,今年倒像是发了疯,一串串金黄的小花挤得密不透风,香气也不管不顾地往人鼻孔里钻。
小棠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这是苏棠走的第一个秋天。
院子静得吓人,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小棠伸手接住一朵桂花,把它放在手心搓了搓。那股子香味更浓了,直冲脑门。
“师父,”小棠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瞅瞅,这花开得劲儿也太大了。”
没人回话。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小棠觉得苏棠没走远,说不定就在墙头蹲着,或者躲在房梁上,眯着眼看着这满院子的花香。以前苏棠活着的时候,每到这个季节,总爱拎着个酒壶在树下坐着,说是要“熏一熏这股子仙气儿”。现在酒壶没了,人也没了,就剩下这树没心没肺地开。
得嘞,还得去干活。
小棠把手里的花往兜里一揣,转身往外走。现在的她可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苏棠屁股后面跑的黄毛丫头了。大理寺首席仵作,这名头听着响亮,其实就是个高级苦力。
到了大理寺,刚一脚跨进门槛,一股子熟悉的墨臭味儿混着尸体的腐腥味就扑面而来。这味道别人闻着要吐,小棠闻着反倒觉得踏实。
办公桌上,卷宗堆得跟座小山似的,摇摇欲坠。
“哟,首席大人,您今儿可算来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叫刘小五,刚进大理寺没半年,是个还没断奶的实习生。这会儿正抱着厚厚一摞书稿,愁眉苦脸地站在桌边,像根木头桩子。
“路上耽搁了点。”小棠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顺手把最上面的一本卷宗扯过来,“昨晚那个城南的无头案,验尸记录写完了?”
刘小五赶紧点头,又赶紧摇头,脸上全是汗:“写……写是写完了,但我不敢定。那尸体的切口太奇怪了,不像是斧头砍的,倒像是用什么极薄的刃器生生锯断的。我怕写错了,挨赵大人骂。”
赵铁山那嘴,确实不饶人。
小棠翻了两页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没说话,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要是以前,这种时候她早把苏棠拽过来了。苏棠只需瞄一眼尸体,哪怕是烂成泥的,也能告诉你凶手是用左手还是右手,是个高个子还是矮个子。
可现在,苏棠不在。
小棠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个老毛病又犯了。她闭上眼,脑子里那根弦崩得紧紧的:如果是师父,她会怎么做?
师父第一眼看什么?
不看伤口,看皮肤。
小棠猛地睁开眼,把卷宗往桌上一拍:“去,把尸体拿出来,我要看脖颈处的皮屑。”
刘小五愣了一下:“啊?验尸的时候不是看过了吗?那是没皮啊,全烂了。”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小棠瞪了他一眼,“带上放大镜,看仔细点,如果那里有细微的红点,说明凶手用了毒药腐蚀了皮肤后再下刀。那种极薄的刃器,如果是沾了毒的软金丝,就能解释得通。”
刘小五张大了嘴巴,像是看神仙一样看着小棠:“我去,这也行?您神了啊!”
“少拍马屁。”小棠挥挥手,“赶紧去,查出来我请你吃烧鸡。”
刘小五乐得屁颠屁颠地跑了。
小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忙是真的忙,苏棠走了之后,大理寺里大小几十号案子,最后拍板的人全成了她。有时候一天连着解剖三具尸体,累得腰都快断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但她不觉得苦。
每次碰到这种死胡同,只要在心里问一句“师父会怎么做”,那个答案就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自然而然地就冒了出来。那是苏棠留给她最值钱的遗产,比这大理寺的房子都值钱。
一直忙活到晌午,小棠才觉得肚子里有点空。
她端着茶缸子走出屋子,想透透气。刚走到大理寺门口,脚下的步子就慢了下来。
门口也有一棵桂花树。
这树长得没王府院子里的那么粗壮,甚至有点歪瓜裂枣的,树枝歪向一边,看着挺滑稽。那是当年苏棠刚进大理寺没多久,亲手种下的。
那时候苏棠说:“咱们仵作也是人,也得有点花香陪着。这树要是活下来,以后咱们就有花闻;要是活不下来,我就把它劈了当柴火烧。”
结果这树还真活下来了,而且今年开得特别好。
小棠走过去,站在树下。这棵树离大路近,落了一地的黄花,被来往的车马碾得稀烂。她蹲下身,在草丛里仔细扒拉了两下,找出一朵还算完整的落花。
花瓣金黄金黄的,虽然有点蔫了,但那香味还在。
“您倒是会享福,种在门口让人替您挡着风。”小棠嘴角扯了一下,把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这就是苏棠,哪怕是一棵树,也有她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站起身,小棠理了理衣襟,挺直了腰杆。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挺多,有来报案的老百姓,也有押送犯人的差役。看到小棠站在那儿,不少人都会下意识地停步,恭恭敬敬叫一声“大人”。
小棠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现在不能怂,也不能乱。身后就是大理寺的验尸房,那里面坐着几十个年轻的仵作,一个个眼睛都盯着她的后背呢。就像当年她盯着苏棠的后背一样,那种眼神里头,有敬畏,有依赖,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她是这里的定海神针。只要她稳住了,这帮人就不会慌。
“刘小五,”小棠冲着远处探头探脑的实习生招了招手,“那具尸体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好了!都在台子上摆着了!”刘小五大声喊着,一边跑一边擦汗,“大人,刚才赵大人还来问您呢,说这案子要是再破不了,他就把那棵桂花树给砍了当柴烧。”
小棠冷哼一声:“让他砍,那是师父种的,砍了我就让他睡验尸房。”
“得嘞,我这就回他!”
小棠迈步往验尸房走。
这路她走了无数遍了,闭着眼都能摸到门把手。以前走在前面的是苏棠,现在换成了她。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阴冷的气浪裹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冲了出来。
屋里光线有点暗,只有几盏油灯在风中忽闪忽闪的。屋子正中央的那张长条木台上,白布下盖着一具刚送来的尸体,轮廓凸起,看着瘆人。
周围几个年轻仵作正在整理工具,看见小棠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站直了身子。
“都忙你们的,不用管我。”小棠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有底气。
她走到木台前,伸手掀开白布。
那是一具女尸,面容扭曲,死前显然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脖子上那一道伤口,狰狞得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小棠盯着那伤口看了两秒,眼神瞬间变了。刚才在外面那种轻松、疲惫的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伸手从托盘里拿起那把熟悉的解剖刀。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小棠深吸一口气,五指并拢,大拇指轻轻抵在刀柄的凹槽处,手腕悬空,稳稳地落下。
这一握刀的姿势,连手指弯曲的弧度,都和当年的苏棠一模一样。
“下刀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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