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院子里的天色暗得比别处早,可能是树太密了,把光都给挡住了。
小棠推开那扇有些发涩的木门,院子空荡荡的。以前这个时候,苏棠肯定坐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眯着眼听收音机——哦不对,是听那个破戏匣子。现在藤椅还在,那个戏匣子也在,就是听戏的人没影了。
“姑娘,您回来啦?”
老张头手里拿着把扫帚,正扫那一地的落花。看见小棠,他停下手里活计,腰弯得跟那扫帚柄似的,“晚饭给您留着呢,热在锅里。”
“不吃了,老张,我不饿。”小棠摆摆手,径直往那棵桂花树下走。
老张头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也没再吱声,只是把扫帚放轻了动作,生怕扰了这院里的清净。
小棠站在树下,脚底下全是厚厚一层金黄色的花毯子。香味有点冲,那是桂花特有的劲儿,闻久了脑仁疼,可现在闻着,反倒觉得心里头有点定。
她伸手在树干那块粗糙的树皮上摸了摸。这树皮硬得像铁,硌手。
“师父。”
小棠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风带着跑,“这一阵子大理寺挺忙的,那几个新来的笨手笨脚,还得我一个个教,跟当初你教我似的。累是真累,不过我不怕。”
树没动静,只有几片叶子晃悠着掉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小棠把那片叶子拂掉,像是拂掉心里的那点灰尘:“你以前老说,咱们仵作这行,是替死人说话,是跟阎王爷抢生意。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就是混口饭吃。现在我懂了。这条路不好走,黑漆漆的,也没个路灯。”
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朵在大理寺门口捡来的花。这花有点蔫了,边角卷了起来,没那么精神了,但香味还没散干净。
“但我能走下去。”
小棠蹲下身,把那朵花轻轻放在树根底下的泥土上。那里已经落了不少花了,这一朵丢进去,立马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师父,你放心,你的路,我接着走。只要我还在,大理寺的验尸房就乱不了,那些冤死鬼也就都有地儿说话。”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身,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最后看了一眼这棵老树,转身往外走。
“老张,我回大理寺了,不用给我留门。”
“哎,慢点走!”
出了王府,街上已经没多少人了。小棠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步子迈得飞快。
回到大理寺,大门口那两盏灯笼晃得人眼晕。守门的卫兵看见是她,也没拦,只是打了个哈欠:“苏大人,又加班啊?”
“啊,还有点活没干完。”小棠应了一声。
验尸房里还亮着灯。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刘小五趴在桌子上睡觉,呼噜声震天响。这小子为了那个无头案,也是连轴转了两天了。
小棠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档案柜前,从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袱。包袱皮是蓝色的旧布,洗得发白。
这就是苏棠留下的《验尸录》第三版手稿。
自从苏棠走后,这手稿小棠没事就拿出来翻翻。这不是什么武林秘籍,这就是苏棠的一辈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好多修改的痕迹,红笔黑笔乱成一团,看着跟鬼画符似的。
她坐在灯下,摊开本子。
这一页讲的是“溺水之人的肺部特征”。苏棠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此处尚有疑点,若遇溺水入水前已受重击致昏迷者,其口鼻蕈状泡沫或有不同,小棠,你再想想。*
小棠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字迹她太熟悉了。苏棠写字的时候总是喜欢把笔杆子压得很低,写出来的字锋利得很,像刀子割纸。
前两天正好来了个溺水的案子,死者肺部泡沫很少,反倒是有很多泥沙。小棠当时愣了一下,琢磨了半宿才想明白,这人是被人打晕了扔进去的,因为没呼吸,所以没呛出那么多泡沫。
她原以为这是自己灵光一现,没想到,苏棠早在几十年前就预见到了这一点。
那时候小棠可能还没出生,或者还在穿开裆裤呢。
“你个老狐狸……”小棠嘴角勾了一下,眼眶有点热,“你早就知道我会卡在这个坎儿上是不是?”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苏棠人已经不在了,可她就像还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缸子,笑眯眯地看着小棠在那儿抓耳挠腮,然后冷不丁地给出一个提示。
这哪是什么手稿啊,这就是苏棠给她留的一堂课,一堂上不完的课。
小棠拿起笔,蘸了蘸墨汁。这笔杆是竹子做的,用久了,手上也磨出了茧子。
她在苏棠那行字的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已查验三例,师父所言极是。受重击昏迷者,泡沫极少,且多伴泥沙吸入,与常人溺水不同。*
写完,墨迹还没干。小棠吹了口气,看着那行字慢慢渗进纸里。
“这道题,我会做了。”她轻声说。
合上手稿,包袱皮重新系好,放回暗格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刘小五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好像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小棠看了一眼表,更不早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咔吧咔吧响。这一天的累劲儿这会儿才涌上来,不过心里头却是松快得很。
推门出去,外头的月亮真亮,把地照得跟白天似的。
小棠锁好验尸房的门,慢悠悠地往大门口走。
走到门口那棵歪脖子桂花树底下,她又停住了。
这树在大理寺门口吃了这么多年灰尘,听着冤魂哭叫,看着犯人被拖进去,居然还能长得这么壮实。
月光洒在树干上,看着没那么黑了,反倒显出一种温润的亮色。
小棠走过去,伸出巴掌,贴在树干上。
这触感,跟王府院子里的那棵一模一样。粗糙,硬实,还有点微微发热,像是里面流淌着什么看不见的血脉。
“你也挺不容易的。”小棠拍了拍树干,“行了,咱俩都得守夜,谁也别嫌谁。”
她松开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树皮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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