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宴的灯火虽已熄灭,但镇国公府内的空气却依旧凝滞得令人窒息。前厅的狼藉尚未清理干净,后书房的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沈战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一阵乱跳。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沈战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说道,“萧景渊那狗贼通敌叛国也就罢了,沈凌薇那个贱人竟然还敢买凶杀人!若不是苍天有眼,今日倒在血泊里的就是阿黎!父亲,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沈毅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旱烟袋早已熄灭,但他仍习惯性地摩挲着那光滑的烟杆,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听了儿子的怒吼,他长叹了一口气:“血债血偿谈何容易?萧景渊虽被禁足,沈凌薇虽被拿下,但这事……还没完啊。”
“父亲,您这是怕什么?”沈战不解。
“怕?”沈毅抬起头,目光幽深,“我是怕这背后的风浪。靖王倒了,可皇后还在。那可是后宫之主,是萧景渊的生母。虎毒尚不食子,她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处死,看着自己的势力土崩瓦解?”
“不管她是谁,犯了法就得偿命!”沈战梗着脖子吼道。
“大哥,父亲说得对。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的沈黎忽然开口。她换下了一身繁琐的华服,只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长裙,手里端着一盏清茶,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兄长和父亲,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萧景渊被禁足,只是皇帝的权宜之计。毕竟皇家的脸面还要顾全,真正的定罪还需要大理寺走流程。这段时间,就是皇后最后的反扑期。她不会坐以待毙,我们若是大意,很可能就会给她递刀子。”
话音刚落,窗棂轻轻响动。
一道黑影如落叶般无声地飘入书房。沈战本能地要去摸刀,待看清来人后,才松了一口气:“墨影?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凌王萧玦的贴身护卫墨影。他一身夜行衣,浑身散发着夜露的寒气,对着沈黎微微拱手:“沈小姐,王爷殿下特属下来传话。”
“王爷怎么说?”沈黎放下茶盏,立刻问道。
墨影面无表情地说道:“王爷已安排暗影卫全员出动,二十四小时监视靖王府与皇后宫中的一切动向。任何人进出,任何书信往来,都有详细记录。王爷让属下提醒沈小姐,近日府中防卫需加倍小心,皇后若救不出儿子,极有可能狗急跳墙,对镇国公府不利。”
沈黎心中微暖,看着墨影,郑重地说道:“劳烦墨影兄弟跑一趟。请转告王爷,他的心意我明白了。镇国公府也不是泥捏的,若有不长眼的敢来送死,我必让他有来无回。”
“属下明白,告辞。”墨影点头,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沈战看着墨影离开的方向,忍不住咋舌:“这凌王……倒是对你上心了。阿黎,看来这次他是真想保你。”
沈黎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翠儿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小姐,那个……二小姐那边又有动静了。”翠儿看了一眼沈毅和沈战,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沈黎淡淡道。
“是。”翠儿低声道,“二小姐被暂时关在府里的柴房,等大理寺的人来提押。她一直哭闹不休,说她是冤枉的,还骂小姐心肠歹毒。刚才……刚才有几个平日里跟她走得近的婆子,趁着送饭的功夫偷偷去看了她。现在府里下人都在传,说二小姐是中了小姐的圈套,说小姐是为了攀附凌王才设计陷害主母……”
“混账!”沈战一听这话,顿时炸了毛,拔腿就要往外冲,“我去撕了那几个长舌妇的嘴!”
“站住!”沈黎一声厉喝。
沈战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妹妹。
沈黎站起身,眼中寒光乍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散布这种谣言,看来沈凌薇在府里的党羽不少啊。父亲,这事不能只靠打。”
她转头看向翠儿,语气森冷:“传我的话,从现在起,封锁柴房,除了送饭,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那几个敢乱嚼舌根的婆子,不用打,直接送去庄子里做苦力,这辈子别想回京城。另外,去知会大理寺一声,让他们连夜把人带走,这烫手的山芋,咱们府里不供了。”
“是!”翠儿应声而去。
处理完这一桩糟心事,书房内的气氛更加沉重。
沈毅磕了磕烟袋,忧心忡忡地说道:“阿黎,你说得对,皇后不会善罢甘休。她在朝中经营多年,六部之中都有她的人。若是她执意要保萧景渊,甚至对大理寺施压,这调查……怕是会有阻碍。”
沈黎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笃定:“父亲放心。萧景渊最大的罪名是什么?是勾结叛军,意图谋反。这可是触碰了皇帝逆鳞的死罪。证据确凿,那是铁案。皇后再怎么权势滔天,也没法把‘叛国’说成‘逛街’。而且,经过今晚这一闹,皇帝心里已经起疑了。萧景渊最后那一嗓子‘皇后让我做的’,可是彻底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起疑就好,起疑就好……”沈毅喃喃自语,稍微宽了些心。
夜色渐深,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几下。
沈毅和沈战商议着明日的府防安排,沈黎则悄悄退出了书房。
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廊上,夜风夹杂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她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却找不到一颗最亮的。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萧玦在宴会上挺身而出的身影。那玄色的锦袍,那沉稳的声音,还有那句“这京城的雨,既然淋到了你头上,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撑着”。
在这个冷酷的权谋斗争中,能有这样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身前,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该是何等的幸事。
沈黎轻轻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份情意,她记下了。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坤宁宫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皇后坐在凤榻上,原本精致的发钗已被她随手扯下,散乱地披在肩头。她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几名心腹。
“废物!都是废物!”皇后随手抓起一只玉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飞溅,“本宫让你们盯着点,结果呢?眼睁睁看着景渊被抓,看着沈黎那个贱人把证据摔在御前!你们安的什么心?”
一名心腹太监吓得瑟瑟发抖,磕头道:“娘娘息怒!咱们也没想到沈黎手里竟然有那种铁证,更没想到凌王殿下会突然插手……”
“凌王……”皇后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好,好得很!连他也跟本宫作对。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算计:“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景渊的命。只要人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娘娘,如今大理寺封锁了消息,咱们很难动手啊。”
“谁说要硬闯大理寺了?”皇后冷笑一声,目光变得阴鸷,“沈黎不是最会拿证据说话吗?那本宫就让她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证据’。去,联系宫外的那些人,告诉他们,只要能把这潭水搅浑,让萧景渊的罪变成‘疑罪’,本宫许他们荣华富贵!”
“另外……”皇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森寒的杀意,“镇国公府最近好像不太平。沈黎以为有了凌王护着就高枕无忧了?哼,本宫要让她明白,在这皇宫里,光靠一个男人,是护不住她的。”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将坤宁宫的窗扇吹得哐当作响。这场关于权谋与生死的博弈,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