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苏棠走的第三年。
大理寺门口的石狮子都被磨得锃亮，尤其是左边的那个底座，不知道被多少等待结果的人蹭掉了皮。
这天日头挺毒，晒得地砖冒白烟。小棠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个茶缸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刘小五那小子又把尸格填错了，气得她脑仁疼。
“头儿，门口有个叫花子……不对，有个丫头片子，非要找您。”卫兵老陈一脸无奈地指着大门外，“赶都赶不走，说是带了什么信物。”
小棠眼皮都没抬：“这年头告状的都开始用童子军了？让她走官道递状子。”
“不是告状的，”老陈嘿嘿笑了一声，“她问苏棠师父在不在。这名字，咱们这地界也就您敢提。”
小棠的手指头在茶缸壁上停住了。
苏棠师父。这称呼，听着有点耳熟，又有点遥远。
她放下茶缸，整了整衣领往外走。
大门口那棵歪脖子桂花树底下，站着个姑娘。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黄泥，那是走了很远路才有的泥点子。背上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旧包袱，看着沉得要命。
姑娘脸晒得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两只手死死抓着包袱带子，眼神怯生生的，但又透着股子倔劲儿。
看见小棠出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黑夜里点了两盏灯。
“请问，您是小棠师父吗？”声音有点抖，带着南方的软糯口音。
小棠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我是。你是谁？”
“我叫阿梨。”姑娘赶紧弯腰行了个礼，动作挺利索，一看就是练过的，“我是从岭南来的。”
“岭南？”小棠挑了挑眉毛，“那是得走上个把月。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干什么？”
阿梨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读过苏棠师父写的《验尸录》。我想学仵作，我想拜您为师。”
周围几个闲聊的差役一下子安静了，都瞪大眼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小棠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眼神，太像了。
就像当年苏棠站在衙门口看着那个浑身是泥、只会哭鼻子的自己。
“你读过《验尸录》？”小棠抱着胳膊，“那你应该知道，我们这行不好干。整天跟死人打交道，没朋友，嫁不出去，还得被人嫌弃晦气。你家里大人同意了？”
阿梨咬了咬嘴唇，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鞋尖：“我没爹妈了。镇上的老仵作收留过我一阵子。后来他老了，手抖得拿不住刀，眼睛也花了。镇上死了人，要么烂在地里，要么随便埋了。有好几次，明明是被人打死的，因为没人敢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火化了。”
她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小棠：“我读了那本书。书上说，尸体不会撒谎，每一道伤都在说话。我想，如果我能学会，我就能替那些人说话。”
小棠愣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想起多年前苏棠坐在屋顶上喝酒时说的胡话。
那时候苏棠指着月亮说：“小棠啊，咱们写书不是为了出名。我就盼着哪天，哪个穷乡僻壤的小仵作，翻了我的书，能多查出一起冤案，少让一个人含冤而死。那这本书，老子就没白写。”
那时候小棠觉得苏棠喝多了。
现在，一个从岭南走了几千里的丫头站在她面前，就为了书里那点“道理”。
苏棠这老酒鬼，这话还真应验了。
“你叫阿梨是吧？”小棠声音放软了点。
“是。”
“吃得苦吗？验尸房的味道比那放坏了的臭鱼烂虾还冲，你吐了也得干活。遇到那种高度腐烂的巨人观，蛆虫都能爬到你袖口里，你不跑？”
阿梨没犹豫：“只要能查出真相，我不跑。”
“好。”小棠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你就留下吧。明天一早，去后院报道。要是迟到一分钟，你就给我滚回岭南去。”
阿梨显然没料到答应得这么痛快，愣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哎！好！好！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旁边的赵铁山正好从外头办案回来，手里提着把鬼头刀，看见这架势，一脸懵逼：“这谁家丫头？疯了？”
小棠没理赵铁山，看着阿梨那副没心没肺的傻笑样，心里头那块地方忽然就软塌塌的。
她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也看见了年轻时的苏棠。那种笑，是对自己选择的路坚信不疑的笑。
“行了，别傻乐了，去旁边找老陈登记。”小棠挥挥手，转身往回走。
阿梨背着那个大包袱，跟个小尾巴似的屁颠屁颠地去了。
晚上，大理寺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小棠坐在验尸房的桌子前，拿出那个工具箱。这是苏棠留给她的，箱体还是那个老样子，只是边角磨损得更厉害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
这是刚才阿梨硬塞给她的拜师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认真劲儿。上面写着“弟子阿梨，敬拜小棠师尊”，底下还按了个红手印，那是拿朱砂混着口水按的，看着挺傻。
小棠笑了笑，打开工具箱。
箱子最底下，压着那封苏棠留下的信。信纸已经有点脆了，字迹也淡了，但那种熟悉的笔锋还在。
她把阿梨的拜师帖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就放在那封信的上面。
一新一旧，隔着生死，隔着时光，却像是两个老朋友见了个面。
“师父，”小棠手指轻轻摩挲着箱盖的锁扣，低声说道，“你看。你的路，还在走。而且这回都走到岭南去了。”
箱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把旧解剖刀闪着一点寒光，像是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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