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负责宣旨的太监还没走,赵铁山就黑着一张脸进了验尸房,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跟攥着个烫手山芋似的。
“啪”的一声,圣旨被拍在了满是划痕的木桌上。
“这是干什么?”小棠正低头比对两个伤口的深度,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解剖刀差点没拿稳。
赵铁山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往那圣旨上扬了扬:“自己看。”
小棠狐疑地擦了擦手,展开圣旨。上面的字儿写得龙飞凤舞,大概意思就一条——苏棠所著的《验尸录》,乃是法医之集大成者,即日起列为大梁官定教材,天下仵作必读,不读者不得从业。
“我去。”小棠盯着那行红彤彤的印章,眨巴了两下眼睛,“这皇帝老儿还挺上道。”
“上道个屁。”赵铁山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冷哼一声,“这是要把你师父供在神坛上。以后谁要是敢说仵作是贱业,那就是抗旨。苏棠这名头,算是刻在律法里了。”
小棠没接茬,手指在“官定教材”那四个字上摸了摸。
苏棠活着那会儿,最烦的就是有人说仵作是“下九流”。那时候她总是端着个酒碗骂街,说这帮人懂个屁。现在好了,一本书换来一道圣旨,也不知道那老酒鬼要是泉下有知,是会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会骂一句“妈的,早知道多写两本”。
“得嘞,这下子出版社有的忙了。”小棠把圣旨卷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赵大人,谢了啊,这东西我留着给师父上供去。”
赵铁山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别在那磨唧,外头还有三具尸体等着验呢,别以为有了圣旨就能偷懒。”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小棠等到赵铁山走远,手一挥,把正在那偷听的刘小五叫了过来:“去,备马,我去趟西山。”
“啊?这大中午的去西山干嘛?”刘小五一脸懵逼。
“给我师父报喜去。”
去西山的路不算近,马蹄子踩在土路上扬起老高的烟。小棠骑在马上,怀里揣着那份刚拓印好的圣旨抄件,风吹得她衣裳呼呼作响。
到了苏棠的坟前,杂草又长高了些。
以前小棠每个月都会来拔草,最近案子多,大伙儿又要筹备那个什么仵作大会,确实有点疏忽了。她蹲下身,二话不说,先把坟头周围的野草给薅了个干净。
“师父,这阵子忙,没顾上来看你。”
小棠把那份拓印件拿出来,用块石头压在墓碑前。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听着跟苏棠平时翻书的声音似的。
“你看这是个啥?圣旨。官定教材。”小棠盘腿坐在地上,也不嫌脏,“以后谁要想干咱们这行,不把你那本书背个滚瓜烂熟,连把解剖刀都摸不着。你那书,印了得有几万册了吧?现在满大街都是,连卖烧饼的大爷都能拿两张包油条。”
风吹过来,墓碑前那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晃了晃。
小棠眯着眼,看着碑上苏棠的名字。那名字刻得深,经过几年的风吹雨打,边角都圆了,但看着还是那么硬气。
“还有那两个小兔崽子,阿梨和苏小小,现在练得还行。阿梨那丫头手稳,跟你有一拼;苏小小虽然笨了点,背书倒是快。我把你那手抄本给他们看,俩人眼睛都直了。”小棠拔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着,“我现在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虽然大部分都是你的徒孙。”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最近大理寺那个无头案终于破了,说赵铁山那老闷葫芦还是那么不讨喜,说门口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疯。
说了得有大半个时辰,日头都偏西了,把小棠的影子拉得老长。
“行了,我也该回去了。还得回去验尸呢。”
小棠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拓印件,那上面的字在夕阳底下金灿灿的。
“你就安心在这儿躺着吧,你的路,我给你铺宽了。”
回京的路上,得经过那条老街。
小棠勒住马缰,目光落在街角的一处铺面上。
那是彩云茶馆的旧址。
以前这儿总是热热闹闹的,彩云那个大嗓门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现在茶馆没了,那儿新开了一家布庄,门口挂着两匹大红布,招揽着过往的客人。
几个妇人正围着挑布料,说说笑笑的。
小棠看着那块地儿,心里头忽然有点空。
彩云走得早,没赶上这好时候。那茶馆里的热闹,连同那个爱笑的女人,都成了灰。
不过,听说彩云有个闺女,以前是不让干这行的,现在反倒是个死心眼的仵作学徒,就在江南某个小县城里,天天跟死人打交道。
“彩云啊,”小棠低声念叨了一句,“茶馆没了,可你闺女还在呢。有些东西,断了骨头连着筋,这命啊,就是这么怪。”
她扬起马鞭,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
“驾!”
回到大理寺,天已经擦黑了。
验尸房里灯火通明,那股子熟悉的福尔马林味儿混着晚饭的馒头味儿飘出来。小棠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刘小五在角落里磨刀,霍霍的声音听着挺悦耳。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点亮了油灯。
桌上堆着今天的案卷,厚厚的一摞。她拿起一份,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尸检数据。
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大块。
要是换作以前,小棠可能会觉得这影子看着挺凄凉。但现在,她一点都不觉得孤单。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旧工具箱。
箱子里静静躺着苏棠留下的那封信,还有阿梨和苏小小的拜师帖。每一页卷宗里,都藏着苏棠教过的方法;每一个伤口的判断里,都有苏棠当年的影子。
这屋子里看着就她一个人,其实挤满了人。
小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把案卷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了一片海。远处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传来,一声一声,沉闷而有节奏。
她看着那片灯火,嘴角扯了一下。
“师父,”她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道,“你的名字,怕是要在这个世界上留很久很久了。”
说完,她伸手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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