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休的日子,闲得让人发慌。
以前在大理寺,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吃饭都得扒拉两口就往验尸房跑。现在好了,小棠每天早上醒过来,盯着房梁看半天,琢磨着今儿个是该去浇花,还是去喂鱼。
这已经是她退休后的第一个秋天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那是真不客气,开得满树都是金疙瘩,香味儿浓得能把人齁个跟头。
“姑娘,这太阳好,您把箱子拿出来晒晒?”老张头在院子里擦那个大水缸,一边擦一边回头喊。
“哪个箱子?”
“就是您当宝贝似的那个啊,那个黑不溜秋的工具箱。我看那锁扣都快锈住了。”
小棠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成,拿来晒晒。”
那是苏棠留下的工具箱。退休的时候,她把大理寺所有的公家物件都留下了,就带走了这个箱子。平时都搁在柜顶上,轻易不碰。
箱子搬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秋日的太阳晒在上面,木头散发出一股子陈年的味道,不香,有点涩,但这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头踏实。
小掏出手绢,把箱子上的灰细细擦了一遍。擦着擦着,她的手指在箱底那一块停住了。
这箱子的底板好像有点松动。
以前苏棠用过这箱子无数次,小棠也用过无数次,从来没觉得底板有异样。难道是年头太久了,胶干透了?
她找来个铜签子,小心翼翼地在底板缝隙里撬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底板竟然真的翘起来了,露出了一个薄薄的夹层。
小棠愣住了。她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手有点抖。夹层里没有什么金银首饰,也没有什么绝世秘籍,就躺着一个小信封。
信封很普通,黄色的草纸,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写着几个字,笔迹飞扬跋扈,苏棠那是出了名的字丑,但这几个字写得却格外用力:
*小棠亲启——苏棠。*
小棠认得苏棠的字。但这封信,她从来没见过。
当年苏棠走后,她翻遍了所有东西,只找到一封交代后事的信。这一封,藏得这么深,是想等到什么时候才让她看见?
小棠在石凳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的字不多,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很匆忙之间写下来的,又像是喝了酒之后随手涂鸦。
*小棠:*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我都成灰了,而且是被风吹散的那种灰。之前留给你的那封信,是公事,是交代你怎么干活,怎么带徒弟。这封信,是我私底下跟你唠两句嗑。*
小棠嘴角扯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地就砸了下来,啪嗒一声打在信纸上,把那个“嗑”字洇得模糊不清。她没去擦,任由眼泪往下掉。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这辈子,干了点大事,写了本书,也破了点案子,大家都觉得我挺牛。但我自己知道,我这辈子最牛的作品,不是那本破《验尸录》,也不是什么大理寺首席。*
*是你。*
看到这儿,小棠的手剧烈地抖起来。她咬着嘴唇,把信纸举高了一些,怕眼泪把后面的字看不清。
*当初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儿,我其实也没底。我就想赌一把,赌你命硬,赌你能在这条黑路上走通。结果我赢了。你走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还要稳。看着你现在站在那儿,我就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
小棠哭出了声,不像平时那样压抑,是那种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呜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桂花落下的声音。
*最后啊,我想矫情一回。如果有来世……啧,写这几个字我都觉得肉麻。算了,还是写吧。如果有来世,我想再做你的师父。但我希望来世是我去找你,别让你再遭那些罪了。在泥地里被人踩,差点没命。你值得有一个更好的开始,一开始就是干干净净的,高高兴兴的,然后我来跟你说,丫头,跟我学验尸吧,这行挺有意思的。*
信到这里就完了。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小棠把信读了五遍。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口上。苏棠那个老酒鬼,那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婆,平时总骂她笨,骂她蠢,原来心里头是这么想她的。
“值得有一个更好的开始……”小棠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手帕,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又把信纸上的泪渍小心翼翼地吸干。然后她转身回屋,研墨,铺纸。
她要给苏棠写回信。
以前也写过,写完了就锁在箱子里。但这一封不一样。
笔尖落在纸上,小棠的手很稳,比她拿解剖刀的时候还稳。
*师父:*
*信我看见了。你说想再来找我,还要给我一个好的开始。那不行。*
*既然有来世,还得是我来找你。还得是你当年那副死样子,喝得醉醺醺的,蹲在墙根底下。还得是我那个脏兮兮的样子,去撞你一下。*
*因为如果换了个开始,我就遇不到你了。*
*如果有来世,我还做你的徒弟。到时候我不让你请客吃饭了,我请你。我知道你爱吃面,大碗的,加两个荷包蛋,多放葱花。*
*徒弟 小棠。*
写完,小棠把墨迹吹干。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找了个破瓦盆,那是平时老张头烧纸用的。
火苗窜了起来,舔舐着信纸的边缘。纸张卷曲、变黑,最后化作灰烬。火光映在小棠的脸上,红通通的。
她看着那封信一点点烧没,变成了黑色的蝴蝶,随着热气盘旋而上,飘过了桂花树的树梢,飘向了高高的蓝天,一直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师父,收到了吗?”
小棠轻声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只有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桂花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落了她满头满肩。
火盆里的纸灰彻底凉了。
小棠也没去收拾,就在那棵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背靠着树干,树皮硬邦邦的,硌着后背,有点疼,但很真实。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她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像是自言自语,“我在这边挺好的。退休金够花,老张头做饭还凑合。阿梨他们都出师了,没给我丢人。”
她顿了顿,伸手捡起膝盖上的一朵桂花,放在指尖捻碎。
“就是有时候,挺想你的。”
日头慢慢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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