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事儿，哪怕是天塌下来，日子久了，也就成了地上的土。
大理寺门口那棵桂花树，现如今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了。树皮裂得像老龙身上的鳞片，黑漆漆的，看着就有年头。
又是秋天。
这树也邪性，几百年了，只要秋风一吹，那花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洒。半个京城都能闻见这味儿，甜得发腻，又带着股说不出的陈年香气。
树下蹲着俩老头，手里拿着大蒲扇，正对着一壶劣质茶水吹气。这俩是大理寺退了休的老仵作，一个叫王大麻子，一个叫李眼镜。
“哎，听说了吗？”王大麻子吐出一片茶叶沫子，“那本祖师爷传下来的《验尸录》，又要重印了。这回可是加了批注的，连咱们当年那些个糗事儿都写进去了。”
“那是自然。”李眼镜扶了扶鼻梁上那个没镜片的架子，一脸傲气，“那是苏棠师祖写的书。想当年，据说她穿过来的时候，兜里就剩三文钱，还是捡破烂换的。硬是凭着一双手，把这大梁的仵作行当给翻了个天。”
“啧啧，三文钱。”王大麻子摇摇头，“跟听书似的。还有那个小棠师祖，听说那是苏棠师祖捡回来的徒弟，以前是个要饭的？”
“要饭怎么了？人家后来是大理寺的首席！那一把解剖刀使得，那是出神入化。当年那‘九桩悬案’，哪一桩不是惊心动魄？”
俩老头聊得唾沫星子横飞。旁边几个刚进大理寺没两年的年轻后生，蹲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在他们耳朵里，苏棠和小棠，那就是神仙人物。那不是人，那是挂在天上的月亮，只能看，摸不着。
虽然书就在那摆着，书页都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每次翻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给散架了。可只要一翻开，看着上面那些个歪歪扭扭的批注，什么“此处小心有诈”，什么“记住，别信活人信死人”，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劲儿，就让他们知道，这书里写的不是神话，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实战。
“得嘞，别聊古董了。”王大麻子看了看日头，“该点卯了。”
就在这时候，大理寺门口的街上，慢慢走过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脚上那双布鞋全是泥点子，一看就是走了不少远路。
她在门口那棵桂花树下停住了脚，仰起脖子，看着头顶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那匾额重新漆过好几次了，但在阳光底下，还是透着股威严劲儿。
风一吹，几朵桂花落下来，正好砸在她的肩膀上。
姑娘伸手把花拂下来，却没扔，而是攥在手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满院子的桂花香都吸进肺里存着似的，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大理寺的大厅里，这会儿人挺多。
新来的接待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干什么的？这儿是大理寺，闹事去衙门。”
姑娘走到窗口前，把那个旧包袱往桌上一放。
“我不闹事。”她的声音挺脆，带着点远地方的口音，但很稳，“我叫苏念。我想当仵作。”
接待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当仵作？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这行是干什么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又脏又累，还没人愿意嫁你。你长得也不赖，去绣坊找个活儿不好吗？”
苏念没说话，伸手打开包袱。
里面没什么值钱货，就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书。那书真是旧得不能再旧了，封皮都掉了大半，用浆糊粘了好几层。书脊上依稀能看见《验尸录》三个字。
这书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页边卷曲着，每一页的边角都磨成了圆弧。
“我看过这本书。”苏念指着那本书，眼神亮得吓人，“我看过五遍。每一道伤口，每一种尸斑，我都记得。”
接待员吸了口凉气。现在的年轻人，居然还有人把这书背得这么熟？
“那也不行。”接待员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得有名额，还得有担保。你个外乡来的……”
“为什么想当仵作？”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王大麻子突然插了一嘴。他刚溜达进来，听见这动静，多问了一句。
苏念转过头，看着这个一脸麻子的老头。她没犹豫，也没像别人那样说什么为了生计或者为了报仇。
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超出年龄的沉稳。
“因为，死者不会说话，但尸体会。”苏念轻声说道，“我要替他们说。”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连那个打瞌睡的接待员都坐直了身子。
这句话，几百年前有人说过，几百年前也有人听过。它就像一颗种子，在时光里埋了又埋，发了芽，开了花，现在又结出了新的果。
王大麻子手里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盯着苏念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妈的，有点意思。”
苏念站在那儿，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在发光。她看着王大麻子，又看看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一点也不怯场。
就在这时候，门外那棵老桂花树又被风吹了一下。
一朵金黄金黄的小花，打着旋儿飘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苏念的肩膀上。
苏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手，轻轻接住了那朵花。
她把花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了。
“得嘞，跟我来吧。”王大麻子摆摆手，往里头走去，“这行苦着呢，怕哭鼻子就跟不上。”
“我不怕。”苏念把手里的花攥紧，大步跟了上去。
大理寺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她身后发出“吱呀”一声，缓缓地关上了。
就在门缝合上的那一瞬间，门里面的走廊深处，隐约亮起了一盏灯。
那灯光不大，但在深秋的午后，显得格外暖和。
那是验尸房的灯，亮了很久很久，还会一直亮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