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影院大堂,格局已然悄然变化。
大厅中央凭空多出一张长条木桌。
短短数分钟前,众人穿过大堂进入放映厅时,这片区域还空旷无物。此刻,铺着深红色绒布的长桌稳稳伫立,垂落的布面遮住桌脚,贴地无声。桌面上整齐罗列着二十余张扑克牌大小的塑料卡片,清一色背面朝上,素净空白,看不出任何纹路与信息。
那名制服工作人员静立桌后,双手交叠置于台面,制式微笑僵在脸上,弧度分毫不差,像提前校准好的人偶。
待所有人走出放映厅走廊,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平稳、毫无波澜,是一成不变的机械语调:“请各位依次领取身份牌。每人一张,不可更换,不可遗失。遗失身份牌者,视为自动放弃玩家资格。”
大堂瞬间凝滞。
无人上前,无人出声。二十多名入局者静静伫立在入口处,目光死死锁着红绒长桌与一众空白卡片。没人敢率先触碰,那一张张单薄的塑料牌,安静得像一颗颗未引爆的地雷,藏着无人知晓的命运。
死寂僵持十余秒。
最终,一名穿皮夹克的瘦削男人率先迈步上前。三十出头的年纪,步伐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迟疑,透着一份坦然的果决——躲无可躲,不如直面。
他走到桌前,随手拾起一张卡片,指尖快速翻过,扫了一眼内容,面无表情地揣进上衣口袋。转身退至大堂角落,靠墙立定,目光沉静地扫视剩余众人,默默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有人带头破冰,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动,剩余的人陆续上前领牌。
人心百态,尽数显露在细微动作里。有人指尖紧绷发抖,捏起卡片的瞬间险些脱手落地;有人刻意放平神色、故作镇定,眼底却藏不住慌乱,额角细密的冷汗早已出卖心境;有人翻过卡片看清内容的刹那,脸色骤然惨白,下意识想要将卡片放回桌面,指尖伸至半空,又硬生生僵住、收回。
无人敢违逆规则。不可更换,无从反悔。
陆沉混在人群末尾,缓步上前。
他没有急于取牌,视线先扫过整张桌面。平整的红绒布毫无起伏,无凹陷、无凸起、无厚薄差异,完全看不出卡片的排列规律,仿佛所有卡牌都是随机摆放。
随即他抬眼,看向桌后的工作人员。那张职业微笑始终恒定,眼底无半分神采。陆沉捕捉到一处诡异细节:自众人现身至今,对方的眼皮几乎未曾眨动过一下。
死寂的机械感,渗透在每一处细节里。
陆沉随手拾起一张卡片,指尖轻翻。
纯白卡面,印着一行规整的黑色宋体:【编号09——票务主管】。
他神色未起半点波澜,不露诧异、不惊惧,平静将卡片翻面,揣进口袋,转身归队。
途经秦野身侧时,他余光快速扫过对方掌心的卡牌,清晰瞥见一行字样:【编号11——安保主管】。
秦野敏锐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首,极轻地摇了摇头。动作细微隐晦,无人察觉,意在告知:自己同样不解编号的深意,全无头绪。
待到最后一人领完卡牌,工作人员的机械声再度响起:“身份牌发放完毕,请各位妥善保管。”
“请前往二楼休息区自行入住休整。”
他稍作停顿,冰冷的语调添上一句预示,压得大堂氛围愈发紧绷:“禁止恶意打探、强行逼问他人身份,可自主探查场地、搜寻线索。今晚自由活动,明日上午八点,二号放映厅,开启第一轮公开指认。”
“指认”二字落下的瞬间,大堂空气骤然凝固。
细微的动静此起彼伏,却无人言语。有人下意识吞咽口水,有人指尖死死攥紧口袋里的卡片,指节泛白,有人频频环顾四周,试图从旁人的神态里窥探线索、分辨敌友。
猜忌的种子,在无声无息间彻底落地生根。
陆沉没有停留,转身径直走向楼梯。
身后脚步声错落响起,人群悄然分化。有人紧随其后,打算上楼探查房间;有人留守大堂,暗中观察其余入局者;有人快步冲刺,想要抢先抵达二楼,抢占先机。
二楼走廊狭长幽深,两侧房间整齐排布,专供众人休整入住,具体入住方式无人约束,全凭个人自主选择。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窗外没有夜色、没有楼宇、没有星光灯火。那是一片纯粹彻底的黑暗,像被浓墨彻底浸透、封死的虚无,无任何景物、无半点光源。整栋影院仿佛被彻底剥离现实,孤零零悬浮在死寂的虚空之中。
陆沉循着楼层布局,随意选了一间空房,推门而入。
房间格局极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陈设简陋规整,如同标准化的快捷酒店。可干净得过分刻意:床单平整无一丝褶皱,桌面光洁无半点灰尘,所有物品摆放整齐划一,像是在他踏入房门的前一秒,才被人细致擦拭、规整完毕。
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黑色水笔,纸面干净无字,笔身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合上抽屉,陆沉坐在床边,再次取出那张09号身份牌。
纯白卡面,字迹清晰,背面素净空白,看似毫无异常。他捏着卡片挪至台灯下方,倾斜角度,借着灯光细细审视。
微弱光线折射间,一行极浅的压痕悄然浮现。
无墨、无色,是尖锐硬物压制出的痕迹,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陆沉眯眼辨认,字迹纤细浅淡,却清晰可辨:【你不是第一个拿这张卡的人。】
指尖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眼重新审视这间过分整洁的房间,心底寒意渐生。过分平整的床单、一尘不染的桌面、毫无痕迹的陈设,所有刻意的干净,都是有人提前到访、彻底清理的佐证。
陆沉伸手,探入床垫与床架的缝隙。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纸质触感,他顺势抽出,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圆珠笔字迹歪扭潦草,带着极致的慌乱与绝望,字字扎眼:【上一个拿09号牌的人,第一轮指认后就被投票淘汰了。他一直在喊冤,没人信他。】
陆沉看完,默然将纸条揉回原状,塞回缝隙深处,不露半点痕迹。
他坐回书桌前,指尖轻叩桌面,默默梳理所有线索。
银幕曾公示,当年封口知情者共计十二人,对应十二个编号。但系统提示早已言明:十二人里,有人早已离世、有人尚存世间、有人此刻混杂在玩家之中。
这也就意味着,二十余名入局者里,只混杂着少量当年的知情者,并非十二个编号全员在场。剩余身份牌都是系统投放的混淆道具,用来打乱判断、制造猜忌。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没有半分答案。往届持有者含冤淘汰、卡牌残留轮回痕迹,都在暗示这场投票博弈,早已重复过无数次。
就在这时,房门传来三声轻响。
叩、叩、叩。节奏均匀,力道极轻,克制又谨慎。
门外随即传来江屿压得极低的嗓音:“是我。”
陆沉起身开门。
江屿闪身入内,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走廊动静。她掌心摊开自己的身份牌,递到台灯下方,卡牌编号清晰显露——05,放映主管。
“你看背面。”她低声提示。
陆沉凑近细看,她的卡牌背面没有压痕,却藏着一处几乎隐形的破绽: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像是细针蘸着淡红墨水轻点而成,微小到极易被彻底忽略。若非刻意审视,绝无察觉。
“标记不一样。”江屿眸光沉静,语速极缓,“我怀疑,这些隐秘标记是用来划分阵营的。”
“有可能是当年决策层与执行层的区分,也有可能,是存活者与已死者的划分。”
陆沉将自己的身份牌推至她眼前,亮出那行浅淡压痕。
江屿凝视片刻,沉默数秒,语气凝重:“它在提醒我们,这张卡的上一任持有者,死在了副本投票环节里。含冤而死。”
“这说明副本重置过。”陆沉笃定开口,理清了关键逻辑,“我们不是第一批入局者。之前有人来过,有人淘汰死亡,有人侥幸存活。只是副本没有被彻底通关,所以一次次重置,不断拉入新的入局者。”
江屿指尖轻抵桌面,抛出最核心的隐患:“如果副本可以无限重置,那上一轮活下来的人……有没有可能,混在我们这批人里?”
陆沉没有作答。
狭小的房间陷入沉寂,无声的压迫感悄然蔓延。两人心知肚明,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率就是本轮副本能否存活、能否通关的关键。
就在这时,窗外那片死寂无边的漆黑虚空中,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
咚——
声响极其遥远,却格外清晰,穿透密闭的玻璃窗,沉沉砸进二楼走廊。
像有一具无比沉重的躯体,从虚无深处缓缓走来,一步一步,稳步靠近这片被禁锢的影院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