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没有人真正入睡。
八人挤在狭小的11号房间里,各自固守一隅。有人靠墙静坐,有人伏地闭目休憩,有人睁着眼凝视天花板,任由死寂漫过身心。黎明前夕,窗外的黑暗抵达整日最浓稠的临界点,窗帘缝隙渗进的并非破晓的灰白晨曦,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暗蓝,如同墨汁沉坠水中,缓缓弥散,许久才逐步褪去,过渡为清晨的天光。
天色大亮,走廊里准时响起工作人员的脚步声与制式通知,平稳无波,一如往日:“早上七点,餐厅已开放。今日早餐供应时间为七点至八点。请各位按时就餐。”
一切看似如常。
仿佛昨夜门外伫立的诡异的那双脚、墙面细碎的指甲刮擦声、地底层层递进的沉闷撞击,尽数是众人滋生的集体幻觉。但在场八人,没有一人心存侥幸、视作虚妄。
众人依次简单洗漱,结伴下楼就餐。所谓餐厅,不过是大堂临时排布的几张长桌,摆放着馒头、清粥与咸菜,餐食简单,却足以果腹充饥。
就餐过半,灰卫衣的苏晚端着一碗清粥,默然在陆沉身侧落座。她没有多余寒暄,低头小口喝粥,片刻后,才以极度平淡的语气,抛出一句惊雷般的话:“我今早去了三楼。”
陆沉握筷的动作未停,从容夹起一块萝卜干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吞咽后,才低声淡然发问:“三楼有什么?”
“门锁着。”苏晚抬眼,语气平静无波,“但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我捡起来看过,是一张手写表格,罗列着十二个人的姓名与职务。大部分姓名被彻底涂黑,只剩两个依稀可辨。一人名叫刘建国,职务是放映主管;另一人姓名空白,仅标注职务——经理。”
陆沉缓缓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她:“纸张现在在哪?”
苏晚没有直接应答,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折叠的透明塑料袋,隔着桌面轻轻推至陆沉手边。袋中装着一页泛黄的横格纸,边缘破损毛糙,纸面布满深浅折痕与陈旧污渍,明显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的残页。
陆沉没有当场拆开查验,将塑料袋稳妥收进口袋,继续安静喝粥,神色始终沉静,无半分波澜。
早餐结束,众人折返房间。陆沉关紧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动静,才将那页残纸取出,平整铺展在桌面。
纸面陈旧破败,边角磨损严重,多处留有水渍浸染的痕迹,却丝毫不影响字迹清晰度。表格以蓝色圆珠笔手绘而成,分为姓名、职务、备注三列,排布规整。
十二行姓名栏,绝大多数被厚重黑墨反复涂抹,层层叠叠,彻底覆盖了原本字迹,无从辨认。仅有两行得以幸存。
第一行,姓名刘建国,职务放映主管,备注栏标注一行小字:已故,2003年。
第二行,姓名被墨色遮盖大半,仅残留左侧的木字旁。像是“林”字。职务栏清晰写着“经理”二字,备注栏仅有冰冷四字:去向不明。
陆沉久久凝望着这行备注。
在官方记录体系中,“去向不明”从不是简单的失踪概述。它代表此人既无死亡备案,也无失踪立案,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彻底从所有公开档案中销声匿迹。
这类人,要么早已改换身份隐匿世间,要么——从未离开过这片禁锢之地。
他骤然想起06号昨日的供述。
当年十二名知情参与者中,有一人潜藏在本轮玩家之中,且手握封墙事件的完整原始记录卷宗。
真正的原件在哪?是在那位去向不明的经理手中,还是藏在另一名隐匿的知情者身上?
上午九点,工作人员准时现身大堂,手中依旧提着那只标志性文件夹。他立于大堂正中,轻清嗓音,公布了一条牵动所有人心神的消息:“经连夜核实,06号玩家提供的线索已部分证实。今日上午十点,二号放映厅将召开特别听证会,06号玩家亲自出席,现场披露部分当年知情者的身份信息。”
大堂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面露喜色,以为距离真相更近一步;有人眉头紧锁,暗自戒备揣测;还有人低声商议,计划在听证会上追问关键线索。
唯独陆沉敏锐捕捉到话语中的关键破绽。
工作人员所言是“部分证实”,而非“全部证实”。这意味着06号的供述半真半假,既有属实线索,也有未经验证、甚至刻意捏造的虚假信息。
十点整,二号放映厅座无虚席,全员到场。
06号已然立于银幕前方的讲台之上。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标志性的利落皮夹克,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质感陈旧朴素,像一名常年值守车间的老旧维修工。
他神色依旧平淡无波,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二十余张面孔,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半分,沉静的嗓音透过放映厅的音响系统,清晰落满每一处角落:“我知道你们所有人的疑虑。你们在猜测,我是不是当年参与封墙事件的元凶之一。我可以明确告知各位——是。当年的保密协议,我亲笔签署,我是十二名知情者之一。”
台下瞬间掀起一阵骚动。有人愤然起身,有人低声怒骂,有人下意识点亮手机屏幕试图记录,即便所有人都清楚,这片领域不存在任何留存记录的可能。
06号全然无视台下纷乱,语气平稳接续诉说:“但我并非主谋。真正的主导者,是那位影院经理。当年墙体藏尸的遗体被发现后,是他第一个叫停报警,拟定保密协议草稿,逐一约谈我们所有人。”
“他给所有人套上枷锁。扬言此事一旦外泄,影院即刻停业,全员尽数失业。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签字封口,领取封口费,将命案彻底尘封;或是拒绝配合,承担全员失业、影院倒闭的代价。”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向脚下冰冷的地板,语气添了几分复杂的沉重:“那年我三十一岁,新婚不久,家中孩子尚未出世,我急需这份工作维系生计。所以,我签了字。”
放映厅的骚动缓缓平息,众人陆续落座,全场陷入安静。
06号抬眼回望台下,继续开口:“协议签署完毕后,经理收走了所有原始资料。施工勘探的遗体发现报告、法医的初步鉴定记录、全员签署的保密协议原件,尽数由他统一保管,美其名曰规避泄密风险。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批文件。”
台下有人高声追问:“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原件下落?”
“我不知道。”06号坦然应答,语气笃定,“但我能确定一件事。影院停业之后,那位经理并未离开这座城市。五六年前,还有人在老城区见过他。彼时他年岁已长,鬓发皆白,但确实活着。”
一句话落,全场再度死寂。
五六年前尚且在世,如今的经理已然年过七旬。垂暮老者,是否会被公馆拉入这场生死副本?还是说,他早已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彻底“融入”了这栋诡异建筑?
听证会落幕,人群陆续四散离开,各怀心思。
陆沉缓步走出放映厅,苏晚快步从身后追上,贴在他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提醒:“我全程盯着06号的神情。他说出‘经理还活着’那句话时,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上扬。不是笑意,是压抑不住的、笃定的满足感。”
陆沉脚步未停,心底却瞬间亮起警示红灯。
06号笃定经理尚在人世,且对此结果满心满意。他蛰伏二十年、布局搅动轮回,所求的从来不是简单的真相大白,而是亲手追责,让所有当年封口包庇的同伙,悉数为当年的罪孽买单。
只要经理活着,他就永远存有翻盘清算的机会。
而他昨夜抛出的重磅线索,所谓“有人手握原始卷宗、潜藏玩家之中”,从来不止是一句简单的身份指控。
这是一张精准的狩猎名单。
他借着副本博弈规则,借着全员猜忌的暗流,逐一逼迫当年的知情包庇者浮出水面,完成一场迟来二十年的清算。
陆沉的脑海中,再度浮现那张三楼门缝捡到的残页表格,那句冰冷的备注,字字惊心——
去向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