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落幕之后,整个午后都笼罩在一层微妙的死寂之中。无人敢公然提及06号当庭曝出的隐秘,可所有人都清晰察觉,空气里绷起一根无形的弦,紧绷欲断,裹挟着无处不在的猜忌与戒备。
陆沉没有参与任何私下议论与抱团揣测。他独自返回房间,再度取出那张三楼拾得的泛黄表格,反复端详核验,随后稳妥收进内侧口袋,贴身存放。这是他目前手握的唯一实物证据,却有着致命短板——无签名、无印章、无明确落款日期,一旦当庭对质,极易被对方全盘否认,不具备绝对说服力。
他缺一个关键突破口。一个亲历当年旧案、尚且存活、愿意吐露真相的活人证。
下午四点,陆沉出门,抬手敲响了06号的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06号神色平淡沉静,眼底无半分意外,仿佛早已预判到他的到访。他并未侧身让路,只是单手插兜、倚住门框,静静看向陆沉,语气疏离平淡:“有事?”
“我要知道经理的名字。”陆沉直言,不绕分毫弯子。
06号沉默数秒,微微侧首,似在权衡利弊,斟酌措辞。片刻后,他语气笃定作答:“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你一旦知晓姓名,就会主动寻他。”06号目光沉静,措辞精准犀利,全无漏洞,“等你找到他,要么他早已身死,要么早已备好全套说辞,洗清自身嫌疑、伪装无辜。”
“我不能让你打草惊蛇。我要逼他,主动现身。”
陆沉眸光微凝:“你怎敢确定,他一定会现身?”
06号没有即刻应答。他垂眸看向自己那双沾着灰白暗尘的老式皮鞋,短暂的静默后,吐出一句令人心底发凉的话:“因为他已经来了。他就在这栋楼里。我能感觉到。”
话音落罢,他后退半步,抬手合上房门,隔绝了所有对话与视线。
陆沉伫立空荡走廊,对着紧闭的房门静静伫立十秒,随后转身离去,没有追问,没有叩门纠缠。他笃定06号所言非虚——无关信任人品,只凭对方方才的微表情与语气,坦荡无滞、毫无编造痕迹,全然是陈述既定事实的状态。
经理确实藏在这。可他藏在何处呢?是隐匿在玩家群体之中,以普通人身份蛰伏观望?还是效仿当年被封于墙体的死者,潜藏在建筑的阴暗缝隙里,化作这片禁地的一部分?
晚餐时分,大堂的压抑氛围比午后更甚。有人主动奔走拉拢盟友,交换零散线索;有人紧闭心扉、独来独往,拒绝一切交集;猜忌与抱团的暗流疯狂涌动,无声重塑着场内格局。
陆沉敏锐捕捉到一处明显变化。原本零散独坐的玩家,已然自发形成小规模集群,三五成群围坐低语,目光频繁扫视其他团体,暗含审视与戒备。清晰的阵营,正在无声成型。
他与小队众人并未刻意扎堆聚拢,却始终保持视线互通、距离可控,恪守事前约定的稳妥策略——不高调抱团引发关注,不疏离脱节陷入孤立。
用餐过半,一道沉稳身影缓步走近。
06号,端着餐盘在陆沉对面落座。这是他首次主动靠近陆沉,打破此前疏离对峙的局面。他放下餐盘,未动一筷,定定注视陆沉数秒,嗓音不高,字字清晰落地:“我知道经理是谁。”
陆沉缓缓放下筷子,抬眸静待后文,神色沉静无波。
“但我不会无偿告知。”06号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指尖按住纸面,缓缓推至陆沉面前,“我跟你做笔交易。你帮我完成一件事,我告诉你他的真名,以及他此刻的入局化名。”
陆沉视线落在纸条上,并未触碰:“先说说,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06号向后靠住椅背,姿态松弛却暗藏凝重,“今晚十二点,陪我去一趟地下室。我独自不敢下去,但我必须核实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你陪我同行,无论撞见什么,替我做个见证。事成之后,我尽数告知你所有信息。”
陆沉凝神思索,沉默片刻,笃定吐出一字:“好。”
不远处的秦野早已停筷戒备,目光牢牢锁定二人,时刻待命,只要陆沉传出半分信号,便会即刻起身支援。
06号颔首收回纸条,起身端着几乎未动的餐盘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不留多余痕迹。
待他身影走远,秦野立刻端盘落座,压低声线追问:“你真要跟他下去?”
“他握着经理的身份线索。”陆沉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平静,“值得冒险。”
“若是陷阱呢?”
“那正好。”陆沉淡淡应声,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我也想亲眼看看,幕后布局之人,究竟是谁。”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陆沉准时抵达一楼大堂。06号已然在此等候,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手电筒。见陆沉赴约,他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大堂角落那扇隐蔽的地下通道门。
这扇门陆沉此前早已留意,往日常年落锁,门把手悬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锁。而此刻,铁锁不翼而飞,房门虚掩轻敞,门缝间源源不断溢出潮湿阴冷的气息,混杂着石灰与铁锈的陈旧腥气,扑面而来。
“锁是你开的?”陆沉低声发问。
“不是。”06号应声淡然,“我到时,就这样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未言语,心底却同时生出定论——有人早已提前布局,静待他们深夜造访、踏入地底。
06号伸手推门,手电筒的光束刺破浓稠黑暗,照亮一条陡峭向下的水泥阶梯。楼道狭窄逼仄,仅容单人通行,两侧墙面爬满暗绿色霉斑,潮气浓重,冰冷黏腻的气息笼罩周身。每一步落脚,都能感受到台阶微微松动震颤,仿佛表层水泥早已中空,暗藏隐患。
行至阶梯尽头,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横亘眼前。铁门无锁,轻推之下,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炸开,在封闭死寂的地下空间层层回荡,格外骇人。
门后是一条狭长横向走廊,两侧排布着数扇老旧木门。门牌早已被岁月侵蚀模糊,仅剩几处暗沉痕迹,依稀能辨认出曾有红漆字迹,早已被潮气与霉菌彻底吞噬,无迹可寻。
06号举手电筒缓缓扫过两侧房门,目光审慎,似在搜寻特定目标。直至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扇门前,他脚步骤然顿住。
光束稳稳落定门板,这扇门看似与其余房门别无二致,唯独门缝处,塞着一团规整的白色织物。06号俯身抽出、层层展开,是一件叠放整齐的旧白衬衫。
衬衫前胸,工整绣着四字:光明影院。
衣料泛黄陈旧,领口、袖口磨损严重,布满岁月痕迹,唯独胸前绣字清晰利落,未曾褪色。06号指尖抚过衣料,随后翻至领口内侧,那里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简单编号:01。
“这是经理的衣服。”06号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从前在影院办公,常穿这件工服,领口最上方的扣子,从来不会系上。我记得一清二楚。”
陆沉接过衬衫仔细翻看。普通涤棉混纺面料,无任何特殊工艺,唯独领口内侧的01编号,墨迹微微晕染,陈旧却依旧可辨。他没有归还衣物,仔细叠好握在手中:“衣物留存此处,足以证明经理近期来过这。”
“不止是来过。”06号抬手,手电筒光束精准扫过门缝底部,“你看这里。”
门缝底端,留有一道新鲜的拖擦痕迹,线条规整,明显是近期有物体被拖拽进出,摩擦墙面留下的印记。他俯身触碰痕迹边缘,指尖沾了一层暗褐色细粉,凑近鼻尖轻嗅,脸色瞬间沉凝。
他抬手指向指尖,示意陆沉查验。
陆沉俯身轻嗅,一股混杂铁锈与腐腻的甜腥气息钻入鼻腔。不是新鲜热血,是干涸许久、在潮湿地底发酵变质的陈旧血腥味,阴冷刺骨。
狭小的门前空间瞬间陷入死寂,压抑感层层堆叠。
06号缓缓起身,将手电筒递向陆沉,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我要推门进去。你站在我身后,无论看到什么,切勿出声、切勿异动。”
陆沉接过手电,顺势后退半步,稳稳站定戒备。
06号掌心贴住冰凉门板,缓缓发力推送。无锁的木门应声开启,沉闷的吱呀声在密闭地底缓缓散开。手电筒的光束越过他的肩头,彻底照亮门内的狭小空间。
这是一间十余平米的简陋小屋。墙角堆叠着几摞蒙尘的旧纸箱,靠墙立着一张破旧办公桌,桌面散落着泛黄票据、残缺文件,尽数覆着厚重灰尘。
而房间正中央,一把老旧木椅上,静静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颅低垂,双手自然垂落膝侧,姿态松弛,仿若沉沉睡去。一身深灰色旧夹克洗得发白,花白稀疏的头发紧贴头皮,脚下老式布鞋的鞋底,沾满干涸板结的泥浆。皮肤是常年不见天光的蜡黄暗沉,毫无活人鲜活的气色。
06号伫立门口,光束死死锁住椅上之人,喉结反复滚动,数次张口,才挤出一声沙哑干涩、近乎失真的低语:“……经理。”
椅上人毫无回应,维持垂首静坐的姿态,纹丝不动,仿佛一具沉寂多年的躯壳。
可陆沉目光锐利,瞬间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动。
那人垂落的右手食指,正以极致缓慢、近乎难以察觉的频率,在膝盖表面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循着某种无人听闻、唯独他自己知晓的节拍,静默律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