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折返大堂后,陆沉与06号再无交谈。
那句“原件已被人拿走”,彻底打乱了06号的心神。他背靠冰冷的大堂立柱,接连抽完两根烟,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短暂平复后,他朝着陆沉沉沉点头,转身抬步上楼。
二人此前定下的交易,就此不了了之。他没有再提及经理的名字,也无需再提。毕竟他已经亲自带着陆沉见到了本人,纸面的姓名,早已失去意义。
陆沉并未立刻返回房间。
他静立在大堂昏暗的阴影里,任由数条关键线索在脑海中反复交织、碰撞、推演。表格残留的木字旁偏旁、被人取走的完整原件、藏身楼内的神秘持有者、身份存疑的影院经理。
层层线索堆叠,指向一个确凿的结论——王经理,绝非当年的幕后主谋。
真正的主导者,地位必然远在经理之上。高到足以命令经理出面统筹一切,召集全员约谈、拟定保密协议、统一收缴封存所有原始卷宗,稳稳操控全局。此人大概率并非影院基层员工,而是层级更高的资方代表,或是手握管理权的上级负责人。
陆沉再度回想那张十二人名单的职务排布。
经理、副经理、放映主管、票务主管、保洁主管、安保主管,外加五名股东代表。相较于日日驻守影院、极易被人记住样貌的在岗员工,股东代表的身份天然具备绝佳的隐蔽性。他们无需日常在岗,存在感极低,极少会被普通员工精准记清样貌,最适合常年蛰伏隐匿。
真正的幕后之人,大概率出自这五名股东代表之中。
理清思路,陆沉抬步返回二楼,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径直走到05号苏晚的房门前,轻轻叩响三下房门。
房门拉开一条细缝,苏晚半张脸露在门后,看清来人是陆沉,便立刻将门完全敞开。屋内未开顶灯,仅床头柜一盏小台灯漾着暖黄微光,驱散一室昏暗。江屿静坐在床沿,手中紧握着那本随身笔记本,见陆沉进门,顺势合上本子,静待他开口。
“经理找到了。”陆沉开门见山。
苏晚与江屿同时抬眸看来。陆沉将地下室的所见所闻、经理的全部供述,以及自己对“真凶另有其人”的完整推测,简洁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罢,房间陷入数秒沉寂。江屿率先打破静默,语调审慎沉稳:“若主谋不是经理,那此人的隐匿能力、布局心思,都远在经理之上。”
“经理在这栋楼里藏了二十年,却刻意留下编号衬衫、人员表格这些痕迹。潜意识里,他其实一直渴望被人找到、渴望揭露真相。但真正的幕后之人截然不同,他取走了全部原件,彻底抹除关键证据,不想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心思缜密到极致。”
“可他没有销毁原件。”苏晚精准抓住破绽,轻声补道,“他只是取走封存,完好保留至今。这说明原件对他而言依旧具备价值,或是制衡他人的筹码,或是保全自身的底牌,是他不敢、也不能彻底销毁的东西。”
“还有更关键的一点。”陆沉眸光微凝,道出核心疑点,“经理的语气藏着深意。他特意强调,原件不止记录了封墙藏尸的经过,还留存着另一套关键记录——关于那具遗体为何会出现在设备层。”
“这句话的潜台词,足以推翻过往所有认知。遗体的出现,根本不是意外。”
江屿眉头微蹙,眼底泛起凝重:“你的意思是,遗体并非施工勘探时偶然发现,而是有人刻意放置在设备层,提前布局?”
“他没有明说,但暗示已经足够直白。”陆沉笃定点头,“遗体现身设备层绝非偶然,这场封墙藏尸的惨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而这个不为人知的起因,才是整起事件的真正源头。”
三人再度陷入短暂沉默,心底皆是层层寒意。
苏晚缓缓开口,梳理当前局势:“如此一来,我们的调查方向必须彻底拓宽。不止要追查当年十二名知情者的底细,还要查清遗体的真实来历、被刻意转移的原因,更要确认当年布局之人,是否就在那十二人名单之中。”
陆沉刚欲应声,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随而至的是赵小胖压低的急促呼喊:“陆沉!你在不在里面?出事了——03号房的门开了!”
三人瞬间起身,快步随赵小胖穿过走廊,抵达03号房门口。
房门果然敞开着,并非虚掩,而是被人大力推至紧贴内侧墙面,力道粗暴,痕迹明显。屋内灯火通明,窗户依旧大开,窗框外是一片浓稠凝滞的漆黑,如同坚固的实体,吞噬所有光线,与昨夜诡异的景象如出一辙。
唯独窗台多了一件突兀的物件。
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斜靠在窗框内侧,摆放得规整刻意,明显是有人特意留置,等候旁人发现拾取。
陆沉迈步上前,抬手拿起笔记本。硬壳封面纯黑无饰,没有任何文字、图案与标识,朴素得毫无存在感。他缓缓翻开第一页,一行工整利落的蓝色圆珠笔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赠予第二位找到这里的玩家。你离真相还有三步。——01。”
陆沉的目光死死锁在末尾的“01”编号上,眼底寒意渐浓。
他瞬间联想到地下室那件旧工服,领口内侧马克笔写下的编号,同样是01。可经理明确供述,原始卷宗早已被人取走,这本笔记绝非他所留。
只能是那个拿走原件、藏身暗处的神秘主导者。
陆沉沉下心,继续往后翻页。
第二页,字迹依旧工整:“第一步:找出那具遗体的真实身份。他的名字不在任何官方记录中,但有人记得他。”
第三页:“第二步:找到当年负责封墙的施工队成员。他们还活着,但不会主动开口。”
第四页:“第三步:在第二轮指认之前,找出藏在玩家中的那个‘已死亡’的编号。他已经死了,但他还在投票。”
短短三行字,每一句都颠覆认知,暗藏惊悚。
陆沉合上笔记本,抬眼望向走廊。房门敞开的动静早已引来数名玩家围观,众人围在远处探头探脑,低声窃语,神色各异。
视线扫过人群,他精准锁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深蓝夹克的02号中年男人。
他依旧站在人群最外围,不挤不凑,全程沉默旁观,存在感低到极易被人忽略,仿佛只是被动静吸引的无辜路人。
可陆沉捕捉到了一处致命异常。
02号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自己手中的神秘笔记本上,全然无视这件全场焦点的诡异物件。他的视线牢牢定格在敞开的窗户、窗外那片凝固的漆黑之中,久久未曾挪动。
他不是在看热闹。
他是在确认,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是否又悄然逼近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