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笔记本的骤然现世,如同投石破静水,彻底搅乱了副本短暂的平和。消息扩散得极快,陆沉尚且来不及将笔记妥善收好,走廊已然聚拢了近十名玩家。
有人扒着门框向内张望,有人低声向先来者打探详情,更有人直接开口,催促陆沉公开笔记内容。
陆沉没有拒绝。
他将笔记本翻至扉页,抬手展示出整页字迹,稳稳立在门口中央。他不曾将笔记转交任何人,也不曾挪动脚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保证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文字,却无人能够触碰、私藏。
“第一步:找出那具遗体的真实身份。”
有人出声念出字迹,话音落下,眼底满是茫然与无奈:“官方记录里查不到信息,这根本无从下手。我们连死者的性别、年纪都一无所知,从何查起?”
“我们并非全无线索。”一道冷静的声音骤然响起,精准接住话头,“已知遗体被封墙时尚存呼吸,足足挣扎三日才身亡。结合副本开局给出的法医侧写,能锁定大致范围:成年男性,身高一米七上下,身形偏瘦,死亡年龄约三十五岁。这些特征,足够我们缩小排查区间。”
陆沉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名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独自站在人群后排角落,手中握着一本随身笔记本,笔尖未落,显然早已习惯性记录所有关键线索。察觉到陆沉的目光,他微微颔首示意,轻声自我介绍:“我叫何铭,法医专业在读。开局公示的尸检推断、死因与体态描述,我全部留存记录了。”
周遭瞬间响起细碎的窃议声。
“专业对口?这运气也太巧了。”
“哪有什么巧合,公馆选人向来精准。他大概率和这桩旧案渊源不浅。”
何铭全然无视周遭流言,目光始终落回陆沉身上,语气笃定:“若是能找到当年的经手法医,或是原始尸检卷宗,我就能进一步细化特征、锁定死者身份。”
陆沉默然颔首,心底飞速复盘过往线索。
王经理曾说过,原始文件中除了封墙记录,还藏有遗体现身设备层的完整始末。依照这句话推断,那份绝密原件里,必然附有最原始、最完整的尸检记录。
只可惜,原件早已被神秘人取走,持有者藏身暗处,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陆沉收回思绪,沉声念出第二行关键字迹:“第二步:找到当年负责封墙的施工队成员。他们还活着,但不会主动开口。”
“二十年了啊。”赵小胖抓了抓头发,满脸为难,“当年的工人就算活着,大概率早就四散各地、不在本地了。施工队本就是临时拼凑、干完即散的班子,人海茫茫,根本无从找起。”
“未必。”
一直静立人群外围、沉默旁观的陈敬山,此刻终于抬步上前,两步踏入众人视野中心,身姿沉稳笃定。
“基层工人流动性极大,但承包工程的工头大多是固定的。只要找到当年的包工头领,便能顺藤摸瓜,追溯到所有参与封墙作业的工人。”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道出关键突破口:“而且业内惯例,工头都会留存施工日志。进场时间、完工周期、用料明细、施工人员名单,全部记录在册。只要日志留存至今,我们就能拿到完整的施工队员名录。”
“可问题是,我们去哪找这个工头?”有人当即追问。
陈敬山没有直接作答,转而看向陆沉,抛出一个直击核心的疑问:“这本笔记出现在03号房窗台。03号房长期锁闭、无人入住,对吧?”
“没错。”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安静。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这看似简单的线索背后,藏着极大的疑点。
“若是有人事后放置,此人必须拥有03号房的钥匙;若是副本开启前便已留存,那放笔记的人,早在副本启动前,就能自由进出这栋封禁建筑。”陈敬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众人心上。
陆沉眸色微沉,没有当众点破关键信息,只留一句模糊判断稳住全场:“这栋楼里,有人持有全部房间的钥匙,具备放置条件。”
人群无人接话。待周遭议论淡去,江屿才借着站位死角,压低声音在陆沉身侧提醒:“可那人早前亲口说过,原件早已被人取走,他也在追查幕后之人。若笔记是他放的,为何要用01署名?那件编号01的工服,疑点根本说不通。”
陆沉陷入短暂沉默。
诸多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碰撞:工服领口的01编号、经理的亲口供述、笔记扉页那句“赠予第二位找到这里的玩家”。
第二位?那第一位获得者是谁?
是上一轮拿到09号牌、首轮指认后便被淘汰的玩家?若是如此,这本笔记早已在上一轮现世,而上一轮玩家未能完成三步解谜,最终全员失败。
“两步线索可以并行推进。”
陆沉合上黑色笔记本,抬眸环视众人,快速敲定分工,稳定全场人心:“第一步交由何铭负责,全力细化、还原遗体精准身份特征;第二步交由陈敬山推进,追查当年包工头的下落,顺藤摸瓜寻找施工队员。”
他话音微顿,刻意压下了尚未言说的第三步。
只因这最后一步,凶险远超所有人的认知。
第三步——第二轮指认前,找出潜藏玩家之中、已然死亡却依旧留存编号的人。
他已身死,却仍能参与投票、左右游戏走向。
谁也不知道这人是谁,甚至对方自身,或许都未曾察觉自己早已是亡魂。一众活人玩家之中,竟藏着一具不自知的亡灵。细思极恐的寒意,悄然漫遍全场。
人群渐渐四散离去。有人折返房间休整,有人聚在走廊深处低声密谋,有人独自静坐台阶,默默消化这颠覆性的线索。
喧闹褪去,走廊重归寂静。
陆沉立在原地,指尖摩挲着黑色笔记本冰冷的封皮,目光死死锁定扉页那个诡异的“01”编号。
他心底盘旋着一个无解的疑问。
若01不是蛰伏二十年的经理,那真正的01,究竟是谁?
是夺走原件、藏身幕后的布局者?还是当年被砌入墙体、含冤而死的逝者,耗尽残魂留下的线索?
心底疑虑翻涌,陆沉抬手,缓缓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
页面上方是大片空白,底端留有几行铅笔字迹,墨色极淡、落笔极轻,相较于前页工整的圆珠笔字迹,截然不同。
“若你能读到这一页,说明我已然不在人世。”
“我不是被封入墙体的逝者,我是当年参与砌墙的人之一。”
“我耗费二十年,终于查到了他的身份,却再也没有机会公之于众。”
“他的名字是——”
关键的姓名处,被一道粗重凌厉的横向划痕彻底抹除,笔迹断裂突兀,像是书写者在最后一刻骤然反悔,刻意抹去了终极真相。
但划痕下方,藏着一行近乎刻入纸纹、渺小至极的字迹,勉强可辨:
“去问售票窗口后面的人。她还记得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