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老人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只是躺在床上，睁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方向。陆沉站在门口，没有催促，他在等她愿意主动多说一些。秦野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保持着警戒的姿态，但也没有出声。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老人终于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是回忆那些事情消耗了她不少的力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是1999年秋天。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但那天下着小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是湿的。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没有打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走到售票窗口前，问我——‘你们经理在不在？’”
老人说到这里，轻轻地咳了两声，然后继续说：“我说经理不在，出去了。他又问——‘那设备层怎么走？’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般人不会问设备层，来看电影的只会问放映厅在几楼、洗手间在哪里、最近有什么片子。只有一种人会问设备层——要么是来修东西的，要么是来踩点的。”
“你告诉他了？”陆沉问。
“没有。”老人说，“我说设备层不对外开放，闲人免进。他没再追问，转身就走了。但他走路的姿势我记得很清楚——右脚落地的时候会往外撇一下，像是脚踝受过伤，或者天生的畸形。那种步子，正常人学不来。”
“他后来又来过吗？”
“来过。”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1999年11月14日下午，他又来了。那天我没有拦住他。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绕过员工通道，自己摸到设备层的入口了。我跟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下去了。我不敢跟太深，只站在楼梯口喊了几声，没人应。我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看到他上来了。衣服上沾了些灰，头发上也有。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看我，直接走了。”
“那之后呢？设备层就出事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秦野忍不住换了个站姿，久到窗外的光线悄悄移动了一寸。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那之后大概过了一周，施工队就在设备层里发现了那具遗体。我当时就知道，一定跟那个人有关——他来踩过点，他找到了进去的路，他做了什么事，然后走了。但我没有证据。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
“你刚才说，他去年又来了。”陆沉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我确定。”老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动摇，“他走路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去年秋天，也是差不多的季节，我在菜市场门口看到他的背影。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右脚落地的时候，还是会往外撇一下。他跟二十年前一样，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立起来，遮着脸。”
“他有没有看到你？”
“没有。”老人说，“但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走进了光明影院的方向。”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陆沉站在门口，脑子里快速地梳理着这条新线索——一个跛脚的男人，在1999年秋天两次出现在光明影院，第二次出现之后不久，设备层里就发现了一具被砌进墙里的遗体。二十年后，他又回来了，回到了这座废弃的电影院。他不是当年那十二个知情者之一——老人不认识他，说明他不是电影院内部的员工。但他能直接问“设备层怎么走”，说明他对这栋建筑的结构有一定了解，或者有人提前告诉了他设备层的位置。
他想起地下室里的经理，想起经理那根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的手指，想起经理说“原件被人拿走了”时的语气。拿走原件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个跛脚的男人？如果是，那他拿走原件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保护别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你后来有没有在别的地方再见过他？”陆沉问。
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脸我也没看清过——他每次都把领子立起来，遮住大半张脸。我只能看到他的眉毛很浓，眉骨很高，像是南方人的长相。其他的，我说不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我知道谁能认出他。”
“谁？”
“当年那个施工队的工头。他叫赵德柱。”老人说，“遗体被发现的那天，工头也在现场。那个人从设备层上来的时候，和工头打了个照面。工头跟我提过一次——他说那天有个穿风衣的男人从设备层上来，两人在楼梯口擦肩而过，他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药味，像是跌打损伤的药膏。工头还开玩笑说，那人估计是来看腿伤的，走错门了。”
陆沉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药味。跌打损伤的药膏。一个跛脚的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那个人的腿伤不是天生的，而是后来受的伤，并且需要长期用药维持。一个有长期腿伤、需要定期敷药的人，一定会在某个固定的药店或诊所留下购买记录。而二十年前，老城区的药店和诊所并不多，尤其是那种还保留着手写处方底单的老字号药房。
“那个工头现在在哪？”陆沉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地址：“西郊，平安养老院。他在那儿住了五年了。但他现在已经不怎么认人了——去年中风之后，话也说不利索了。你去问他，他也不一定能告诉你多少。”
陆沉记下了那个地址，然后朝老人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
老人没有回应。她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刚才那一段长长的回忆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很快就沉入了一种半睡眠的状态。
陆沉和秦野轻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两人站在楼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秦野开口了：“养老院离这儿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但现在外面一辆车都没有。”
“不需要车。”陆沉说，“副本不会给我们安排交通工具，但也不会设置无法徒步到达的距离。如果那个工头是关键线索，那他一定在步行可达的范围之内。”
秦野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依然是空无一人的死寂状态。他估算了一下距离，点了点头：“走吧，天黑前争取赶到。”
两人下楼，走上了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在他们身后，人民路23号二楼的窗帘，被人从内侧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那只灰白色的眼睛，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才缓缓松开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