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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平安养老院

人间羁绊镇诡夜 娜娜寳 1860 2026-07-28 14:29:13

从人民路23号到西郊平安养老院,直线距离大约五公里。但陆沉和秦野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沿途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栋建筑、每一棵行道树都完全一样——同样的朝向,同样的间距,同样的斑驳程度。整座城市像一张被反复复印多次的图纸,边缘已经开始模糊,细节正在逐层丢失。

“副本的边界在收缩。”秦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他们走过的街道已经隐入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看不分明,“我们来时的路正在消失。”

陆沉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定,目光锁定在前方不远处一座灰白色的三层建筑上。建筑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平安养老院”五个字已经掉了漆,只剩下浅浅的凹痕还能辨认出字形。大门是开着的,门内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无风的空气中静止不动,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两人走进大门,穿过庭院,来到主楼入口。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老式沙发,墙角放着一台落满灰尘的旧电视,屏幕上布满雪花,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前台没有人,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旁边的笔筒里插着一支已经干涸的圆珠笔。一切都像是工作人员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的样子,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长期无人活动的陈腐气息。

“有人吗?”秦野扬声问了一句。没有回应。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墙壁吸收,归于沉寂。

陆沉没有继续喊。他走到前台内侧,翻看那本登记簿——上面记录着养老院目前的住户名单和房间号。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在倒数第三行停住了:“302室,赵德柱,入住时间2018年7月。”

“302。”陆沉放下登记簿,转身走向楼梯。秦野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楼走廊比一楼更加安静。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数是关着的,门上的名牌有的已经脱落,有的被翻转过,像是有人曾经一间一间地检查过这些房间。302室在走廊尽头,门是虚掩着的。陆沉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一下门板,没有人回应。他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窗摆放,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嘴角微微向左歪斜——那是中风的典型后遗症。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天花板,眼球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陆沉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急于开口。他只是坐在那里,让老人知道有人来了。过了大约两三分钟,老人的眼球缓缓转动了一下,偏向了陆沉的方向。他盯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微微嚅动,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陆沉俯下身,把耳朵凑近老人的嘴边,努力辨认着那些破碎的词语。

“……风衣……那个人……穿风衣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但他的思路是清晰的——他记得那个人。即使在中风之后、语言功能严重受损的情况下,他依然记得那个二十年前在楼梯口和他擦肩而过的穿风衣的男人。

“他长什么样?”陆沉问。

老人的嘴唇又嚅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音节。陆沉听了好几遍才辨认出来:“……眉毛……很浓……眼睛……像刀子……”

“他走路是不是有点跛?”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视觉上的明亮,而是一种情绪上的确认。他费力地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但足以传达他想表达的意思。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在床上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的手指颤抖着,沿着床单的边缘来回移动,最终碰到了枕头下面一个硬邦邦的物体。他抓住了那个东西,缓缓地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陆沉接过信封,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第一张是一张黑白照片,拍摄质量很差,焦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正从一栋建筑的侧门走出来。他的脸被风衣的领子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副浓黑的眉毛和一双深邃的眼睛。照片的背景正是光明影院的侧门——那扇通往设备层的铁门。

第二张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1999年11月14日,下午4时许,该男子从设备层出口离开。右手提一黑色塑料袋,内容物不详。步态异常,右脚跛行。”

第三张是一份手绘的草图,画的是设备层内部的平面布局。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旁边标注着一些简短的说明:“此处有异味”“此处地面有拖拽痕迹”“此处墙角发现衣物纤维”。

陆沉把三张纸依次看完,重新装回信封里,然后看向老人。老人已经耗尽了力气,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刚才那一段短暂的清醒已经透支了他仅存的能量。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陆沉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左胸口袋位置轻轻点了两下。然后他的手垂落在床沿上,整个人陷入了沉睡。

陆沉站起身,把信封贴身收好。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依然空无一人,但灰白色的雾气已经蔓延到了养老院的大门口。他们来时的路,已经完全消失了。

“该走了。”秦野说。

陆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老人,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左胸口袋的位置——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是光明影院当年的员工徽章,已经褪色变形,但依然能看出上面的字样:“放映组·赵。”

那个工头,曾经也是光明影院的员工。他认得那个穿风衣的人,并且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一直在收集关于那个人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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