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安养老院出来时，灰白色的雾气已经漫过了街道中线。陆沉和秦野沿着来路往回走，但沿途的参照物正在逐层消失——先前经过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已经看不到了，那家招牌掉了一半的杂货店也隐入了雾中。整个世界正在从边缘开始被一块一块地擦除，像一幅未干透的画被雨水逐渐冲刷。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加快步伐。秦野在前面开路，他的方向感极佳，即使在参照物不断消失的情况下，依然能凭借脚下的路面坡度和建筑物的地基轮廓判断出大致方位。当他们终于看到光明影院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轮廓从雾气中浮现出来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大堂里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墙上的红纸还贴在那里，第一轮指认的结果依然醒目。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但他注意到一个变化：大堂里多了几个人，正围在一张长桌前低声交谈。看到他进来，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是何铭。
“你回来了。”何铭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登记簿，翻开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我根据你那本笔记本上的提示，重新翻了这本登记簿，发现了一条之前被忽略的记录。”
陆沉低头看去。那是一行用小字写在页面底部的备注，字迹比正文明显更轻，像是有人在写完正文之后，又犹豫了一下才补上去的：“设备层异味问题已多次反映，未见处理。据施工队反馈，异味来源疑似通风管道堵塞，建议全面检修。——1999年10月8日。”
“通风管道堵塞。”何铭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加重了语气，“你想想，一具遗体被封在墙里，如果墙体是密封的，气味不会这么快扩散到通风管道里去。除非——遗体在被砌进墙里之前，已经在设备层里放置了一段时间。”
陆沉的目光从登记簿上移开，看向何铭：“你的意思是，那具遗体不是施工队发现的，而是被人放在设备层里之后，才被施工队‘发现’的？”
“对。”何铭说，“而且放置的时间和发现的时间之间，存在一个时间差。那个时间差有多长，取决于通风管道的密封程度和设备层的使用频率。如果设备层平时很少有人下去，那遗体可能在那里放了好几天才被发现。”
“但经理的说法是，施工队在拆墙时发现了遗体。”陆沉想，“如果遗体是在拆墙时才被砌进去的，那水泥应该是湿的，施工队不可能看不出来。”
“有两种可能。”何铭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遗体是在施工队进场之前就被砌进墙里的，砌墙的人用的是旧水泥，做了伪装，让施工队以为是原有的墙体。第二，遗体根本不是被砌在墙里的——而是被放在墙体内的夹层或者空心结构里，施工队拆墙的时候才掉出来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手绘的设备层平面图，平铺在桌面上。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几个位置中，有一个正好位于通风管道的主干道附近。他把平面图推到何铭面前：“你看看这个位置，和通风管道的距离。”
何铭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到两米。如果遗体被放置在这个位置，气味会直接通过通风管道扩散到整栋建筑的上层。这就是为什么那几个月里，电影院里的工作人员和观众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但没有人想到去检查通风管道，因为没有人会觉得通风管道里会有那种东西。”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围在桌边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陆沉把平面图和照片重新收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分。距离第二轮指认，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今天晚上，第二轮指认之前，我要去见一个人。”陆沉说。
“谁？”秦野问。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楼梯，步伐很快。秦野和何铭对视了一眼，同时跟了上去。三人穿过二楼走廊，来到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员工通道”标签的门前。陆沉推开门，沿着楼梯往下走。他再次来到了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前。门依然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黑暗和之前一样浓稠。
他推开门，穿过那条狭窄的走廊，来到倒数第二扇门前。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和之前一样——那把老式木椅还在，但椅子上已经没有人了。经理不见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双布鞋，整齐地并排摆放在椅子前，鞋底边缘沾着的干涸泥浆已经碎裂成粉末状。经理消失了，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陆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目光落在那双布鞋上。他蹲下身，拿起一只鞋，翻转过来，看到鞋底的内侧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他不是来翻案的。他是来灭口的。”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鞋子放回原位，站起身，走出了那扇门。他没有再回头。他知道经理已经不会再出现了——那个在地下室里藏了二十年的人，终于在说出最后一句警告之后，消失在了公馆的规则之中。而他留下的那句话，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着波纹。那个穿风衣的跛脚男人，拿走原件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揭露真相。他是为了掩盖另一个真相——一个比封墙事件更深、更暗的真相。而那个真相，就藏在笔记本上那道被划掉的铅笔字后面，藏在那个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名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