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消失的消息,在晚饭前传遍了整栋影院。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消失的,也没人知道他去往了何处。他就像那间深埋地下的地下室,默默吞纳了一桩尘封二十年的秘密,随后连同自己,一同沉入更深、更无声的黑暗里。
唯有那双旧布鞋还留在原地,整整齐齐并排摆在木椅前方,安静得诡异。像是主人只是临时离去,转瞬便会归来,重新将鞋穿起。
陆沉没有对外透露半个字,更没有展示鞋底那行临终字迹。
“灭口”二字太过沉重,也太过致命。一旦传开,恐慌会瞬间撕碎所有人的理智。距离第二轮指认仅剩数小时,人心浮动之下,所有判断都会失真,暗处的布局者恰好可以趁乱脱身。
他将那句话牢牢刻在心底,原样放好布鞋,不动声色,静待变局。
晚上七点,大堂工作人员准时现身,手中依旧提着那只标志性的文件夹。他走到大堂正前方站定,清了清嗓,当众宣布今晚规则。
“第二轮指认,今晚九点于二号放映厅准时举行。规则与第一轮完全一致,每人三票,填写完毕投入票箱,结果当场统计、即时公示。”
他微微停顿,抛出一条牵动全场神经的新增安排。
“除此之外,本轮指认开始前,有一名玩家申请三分钟公开陈述。申请已通过规则审核,发言环节置于投票之前。”
大堂瞬间泛起成片细碎的议论声。众人纷纷猜测发言者身份,有人警惕这场突如其来的公开讲话会带偏投票节奏,有人心底隐隐不安,预感今晚将会彻底变天。
陆沉始终沉默,独自靠在大堂角落的立柱上。目光缓慢扫过每一名玩家的面孔,最终稳稳落向人群边缘的一道身影。
02号玩家,依旧是那身低调的深蓝色夹克,存在感低到极易被人忽略。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像是在安静端详掌纹,与世无争。
似是捕捉到这道注视,他缓缓抬眼,精准对上陆沉的目光。
两道视线隔空相撞,仅仅一瞬,便各自错开。02号收回目光,转身抬步上楼,很快消失在二楼走廊的拐角深处。
八点五十分,二号放映厅开放入场。
座位排布与第一轮别无二致,但所有人的心态已然彻底不同。经历过首轮投票的博弈、失踪、猜忌,众人落座时极度谨慎,无人敢坐得太过显眼,也不愿藏身过于偏僻的死角。绝大多数人默契选择中后区域,松散围成一片,将前排与两侧空位尽数空置,形成微妙的制衡格局。
陆沉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视野开阔,进退自如。秦野隔两个座位落座左侧,江屿守在他右后方一排。其余几人分散落座,彼此视线互通,互为照应。
九点整。
工作人员准时走上讲台,这一次没有携带文件夹,手中只捏着一张对折的空白A4纸。他展开纸张,淡淡扫过全场。
“第二轮指认正式开始前,开启玩家陈述环节。有请申请发言的玩家上台。”
放映厅瞬间落针可闻,数十道目光齐齐聚焦讲台。
数秒寂静后,后排一道身影缓缓起身。
深蓝夹克,中等身形,步伐沉稳扎实,不疾不徐穿过座椅过道,一步步走向台前。是02号玩家。
他站上讲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独自面对台下二十余双紧绷的眼睛,沉默数秒。
随后,清淡却清晰笃定的嗓音,透过放映厅的音响系统,落满每一个角落。
“我叫刘建民。当年光明影院,放映主管。”
短短一句话,瞬间引爆全场。
台下哗然四起,有人猛地起身,有人低低怒骂出声,有人下意识往后缩身,急于和台上之人划清界限。
刘建民。
这个名字,出现在首轮听证名单里,也出现在三楼搜出的十二人表格上。表格备注栏里,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已故,2003年。
一个早已被官方记录死亡、彻底除名的人,此刻活生生站在所有人面前,冷静、清醒、完好无损。
刘建民对全场骚动视若无睹,语气平稳得近乎冰冷,继续道出尘封二十年的真相。
“2003年,外界公示我因病去世,那是我自导自演的假死。我改换身份,搬离这座城市,在外省隐姓埋名生活了十几年。直到今年,被公馆强行拉入这片副本。”
他抬眼,环视满场震惊的面孔,道出最关键的核心伏笔,彻底修正过往所有认知。
“我知道你们所有人的疑惑——一个早就‘死了’的人,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答案很简单。当年十二名知情者的名单里,原本没有死人。是幕后之人,刻意把我定为了那个该死去的人。不是我命该绝,是有人必须让我消失、必须让我死。”
“当年签下保密协议后,我很快心生悔意。我私下找到经理,打算匿名向上举报整件封墙藏尸的黑幕。”
“经理没有阻拦我,只劝了我一句——你再想想。”
“我那时太年轻,没听懂那句话里的警告。直到一周后,我家门口多了一把刀。刀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想清楚点。”
放映厅彻底死寂,只剩空调低频的嗡鸣沉沉回荡,衬得人心头发凉。
刘建民的声音不急不缓,字字戳破黑暗。
“我清楚那是谁的警告。不是经理,他没有那个魄力,也没有那个胆量。”
“动手的人,是当年十二人里权势最高的那位,影院真正的出资方、股东代表。他姓林,单名一个柏字。双木林,松柏的柏。”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陆沉的指尖骤然收紧。
木字旁。
那张残破表格上残留的偏旁。
林柏。
表格上标注“去向不明”的神秘之人。是经理临终警示、只为灭口不为翻案的幕后主使。是二十年前布局设备层、安放无名遗体、用一纸保密协议封住所有人嘴的真正操盘手。
“2001年影院停业,林柏彻底销声匿迹,无人知晓踪迹。”刘建民继续说道,语气裹着二十年的寒意,“但我去年,在老城见过他一次。”
“他老了,鬓发发白,身形佝偻,走路多了一道明显的跛态。可我认得他的眼睛。那双藏事、冷酷、毫无温度的眼睛,二十年分毫未变。”
他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短暂沉默。
数秒后,他抬眼,对着全场掷出最后一句绝杀警示。
“我今天站出来,不是求原谅,也不是博同情。我只是告诉你们所有人——林柏现在就在这栋楼里。”
“他换掉了名字,换掉了身份,混在你们这些玩家中间。他一直在等第二轮指认,等一场替罪羔羊的诞生,等着看着我们互相猜忌、互相投票,替他扛下所有陈年血罪。”
话音落地,干净利落。
刘建民放下话筒,转身走下讲台。他没有返回玩家座位区,没有停留半步,径直朝着放映厅出口走去。
瘦削的背影很快消融在门口的光晕里,只留下满场崩塌的秩序。
争吵、低语、急促的喘息、压抑的慌乱瞬间爆发,整座放映厅彻底陷入混乱。无数人呆坐在原位,神色茫然惊恐,久久无法消化这颠覆性的真相。
唯有陆沉端坐未动,目光静静落向讲台那张被遗落的空白A4纸。
纸上空空如也,一字未写。
刘建民不需要稿子。他今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压在心底、熬了整整二十年的控诉与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