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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踏碎了广场上最后的死寂。
姜离没回头,径直穿过那些僵立的老臣,朝宫门方向走。萧重快步跟上,盔甲摩擦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居庸关破了。”萧重的声音压得很低,“守军至少能撑三天,除非——”
“除非有人提前开了门。”姜离接过话头,脚步没停,“或者关墙自己塌了。”
两人对视一眼。
地宫系统失控时,京城周边所有依赖金属结构的防御工事都出现过短暂震颤。如果居庸关的闸门齿轮组恰好在那时候卡死……
“现在说这个没用。”姜离已经翻身上了宫门外备好的马,“张魁!”
工部首席匠师连滚爬爬地从侧殿跑出来,脸上还沾着油污:“下官在!”
“城墙上还能用的远程镜有几架?”
“三……三架!但支架都松了,得重新校准!”
“够用了。”姜离一扯缰绳,“带上你的人,去北门城楼。萧重,你跟我先走。”
马匹冲过长街。
街道两侧的商铺大多紧闭,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窥探,看见姜离和萧重疾驰而过,又迅速缩回头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是之前地宫排出的火油在排水渠里残留的气味。
北门城楼已经塌了一半。
砖石碎块堆在垛口,原本架设床弩的平台歪斜着悬在半空。张魁带着十几个匠人气喘吁吁爬上来时,姜离已经站在废墟最高处,手里托着一架单筒望远镜——镜筒上有明显的凹痕,但镜片还算完整。
她将眼睛凑上去。
三里外,护城河对岸的洼地里,黑压压的骑兵正在整队。
旗帜是北狄的狼头纹,但那些马匹的披甲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泽不对——太均匀了,像是某种铸造出来的金属片,而不是手工打制的甲叶。
“看见了吗?”姜离把望远镜递给刚爬上来的萧重。
萧重接过,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马铠是整片铸造的接缝工艺,大梁工部都做不到这个精度。”
“地宫里的技术漏出去了。”姜离转身看向张魁,“护城河底部的暗渠,还能不能控制?”
张魁擦了把汗:“能!但之前排油的时候,阀门已经开到最大了,现在地宫主控瘫痪,我们只能手动去转泄压轮盘——”
“那就去转。”姜离打断他,“把暗渠里残留的火油全部引向洼地东侧那片泥沼区,记住,只要东侧。”
“可、可那样油量不够形成火墙啊,最多只能浸湿一片地……”
“要的就是浸湿。”姜离看向萧重,“你感觉到了吗?”
萧重闭眼片刻。
他体内的金属共鸣感正在微微震颤——不是来自地宫,而是来自城外。那种低频的嗡鸣声很熟悉,像极了系统堡垒里那些待机的金属傀儡。
“有重载机械在移动。”萧重睁开眼,“至少五辆,覆盖着湿毡,藏在骑兵队后面。”
“攻城车。”姜离笑了,“拓跋烈这老狐狸,还是喜欢玩这套——正面佯攻,重器压后。张魁,油引过去之后,你带人把城墙上所有龙旗都撤了。”
“撤、撤了?”
“换成白幡。”姜离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扯过旁边匠人记录用的麻纸,飞快地画了几行符号,“照这个画,越大越好,挂满城墙。”
张魁凑过去看,眼睛瞪圆了:“这……这是算经里的勾股定理?还有这个,‘本命题不可证’?姜大人,这挂出去敌军也看不懂啊!”
“要的就是他们看不懂。”
***
半个时辰后。
拓跋勒住战马,抬手止住了身后骑兵的冲锋势头。
这位北狄前锋大将年过五十,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此刻他眯着眼,盯着三里外那座残破的京城城墙。
城墙上升起了十几面巨大的白幡。
幡布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用黑炭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线条。有些像阵法图,有些又像鬼画符,最中间那面幡上甚至写了一行大字:“若此言为真,则此言为假”。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梁人在搞什么鬼?”
拓跋没说话。
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梁人挂血旗死战,挂白旗投降,挂黄旗议和。但挂满写着鬼画符的白幡?这他妈算什么?
“探马回报,护城河桥已经断了。”副将继续说,“但吊桥的断裂痕迹很奇怪,像是从内部被巨力扭断的,铁索扫塌了河岸,我们有三队斥候掉进泥沼里了。”
“泥沼?”拓跋猛地转头,“哪片泥沼?”
“东侧那片,靠近洼地边缘——”
话没说完,拓跋突然抽动鼻子。
空气中飘来一股极淡的油腥味。
“火油……”他脸色一变,“传令!前锋后撤三百步!盾牌阵护住两翼!快!”
命令传下去,骑兵队开始骚动。但已经晚了。
洼地东侧的泥沼表面,突然泛起一层诡异的五彩油光——那是火油在水面扩散开的痕迹。几个掉进泥沼的北狄斥候挣扎着想爬出来,手脚却越陷越深。
城墙之上。
姜离看着敌军阵型开始混乱,对萧重点头:“该你了。”
萧重走到城墙转角处。
那里有一根裸露的金属轴承,是原本用来固定城防弩转向基座的。他将手中的抗磁长刀倒转,刀柄重重插进轴承的卡槽里。
嗡——
低鸣声从他体内传出,顺着刀身传导进城墙结构。地宫残留的电磁权限虽然微弱,但足够激活这截金属轴承的共振频率。
萧重闭着眼。
感知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他“看见”了城外那些覆盖湿毡的攻城车——车体内部,齿轮组正在缓慢转动,动力核心散发出熟悉的蓝光。
“找到了。”萧重睁开眼,“攻城车内部有仿制的晶体共鸣器,但结构很粗糙,能量输出不稳定。”
“能干扰吗?”
“可以过载。”萧重握紧刀柄,“但需要借力——城门楼那架液压吊桥的驱动轴,还连着半截铁索对吧?”
张魁连忙点头:“连着!但桥已经断了,那铁索现在悬在半空,有七八丈长——”
“够了。”
萧重深吸一口气。
他体内的金属共鸣感骤然提升到极限,所有感知都聚焦到城门楼下方那截巨大的驱动轴上。轴承开始发烫,铁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然后,他猛地将长刀一拧!
咔嚓!
城墙内部传来金属断裂的巨响。悬在半空的那截铁索像突然被巨力抽打的蟒蛇,猛地横向甩出——
呼啦!
铁索扫过护城河岸,卷起漫天泥水,然后重重砸进洼地东侧的泥沼区!
泥浆混合着火油冲天而起。
几个还在挣扎的北狄斥候被铁索直接抽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已经没了声息。更致命的是,铁索砸地的瞬间,溅起的火星点燃了泥沼表面那层油膜——
轰!
火墙窜起三丈高。
热浪扑面而来,连城墙上的众人都能感觉到灼烧感。张魁趁机发射了带火的信号弹,火箭划过天空,落入火海,让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姜离盯着那片火墙。
她的读心术在混乱中捕捉到了无数碎片——北狄士兵的恐惧、拓跋烈的暴怒、副将的慌乱……
然后,她突然僵住。
在拓跋烈侧翼的军阵中,有一个意识格外冰冷。
冰冷,且熟悉。
姜离缓缓转头,看向火墙另一侧。
透过摇曳的火焰缝隙,她看见一个被铁链锁住的身影,正从北狄军阵中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破烂的梁军制式铠甲,脸上布满污垢,但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韩廷。
本该死在边境的那个韩廷分身。
此刻他抬起头,隔着火墙与姜离对视,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扭曲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