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脚步声,还在靠近。
不急、不慌、不停。
像是某个存在恪守着固定节奏,一步一步踏在空荡的下层空腔里,每一次落地都带着沉闷的空响,顺着墙体缝隙钻上来,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整片幽暗通道死寂到极致,连众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动静就会彻底激怒黑暗里蛰伏的东西。
陆沉举着手电,光束稳得纹丝不动。
光线笔直刺破前方昏暗,照亮层层交错的锈蚀管线、斑驳拼接的新旧墙体,唯独照不透更深一层的地底黑暗。那片浓稠的漆黑像是有生命一般,死死吞噬所有光线,不留半点反馈。
“声源垂直向下,距离我们大概三米左右的落差。”
江屿压着极低的嗓音,语速极稳,在死寂中精准报出判断。他目光紧贴地面与墙体衔接的缝隙,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水泥壁上,感受着极其细微的震感。
“不是隔壁通道,是正下方夹层。这栋影院的地下不止一层,1998年的工程,向下拓了两层以上的隐秘空间。”
陈敬山周身气息紧绷,目光快速扫过通道两侧所有盲区、死角,全程居中策应,丝毫不敢松懈:“脚步声很规整,不像是动物,绝对是人走路的节奏。”
可这句话落下,心底的寒意却愈发汹涌。
这里被水泥封死二十年,入口彻底封堵,与世隔绝二十年,怎么可能有人在底下走路?
苏晚的指尖冰得刺骨,她紧紧跟在陆沉身后,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暗沉的地面,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会不会……是当年没走出去的人?”
没人接话。
答案太重,也太瘆人。
下方的脚步声依旧匀速逼近,原本飘忽遥远的闷响,渐渐变得清晰厚重,仿佛那道未知的身影,已经走到了他们正下方的位置。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没有任何多余动静。
没有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没有呼吸起伏的气息,没有鞋底蹭灰的摩擦声,只有纯粹、单调、空洞的脚步声,一遍遍回荡在密闭夹层之中。
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干净得根本不像活人。
“小胖。”陆沉忽然低声开口。
“在!”赵小胖立刻凝神应声,绷紧全身神经。
“检查脚下地面,找空鼓区域。”陆沉眸光沉冷,语气笃定,“下层有人,说明两层之间留有通路,要么是暗门,要么是活动翻板。”
“明白!”
赵小胖立刻俯身,不再顾及满地积灰,掌心紧贴地面,缓慢向前推移按压。
厚厚的黑灰被压平,底下的水泥地面触感冰凉坚硬,大部分区域都是扎实的实心触感,直到他往前探出半臂距离,掌心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悬空闷响。
咚——
按压的动静落地,地底恰好同步响起一道重叠的脚步声。
两声精准重合,分毫不差。
赵小胖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喉头滚动,压低声音颤声道:“陆哥……就是这里!这块地面是空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片不起眼的地面上。
表层铺满均匀的黑灰,和周遭地面别无二致,没有缝隙、没有卡扣、没有任何异常凸起凹陷,完美伪装成普通水泥地面,若是不亲手按压试探,根本不可能发现破绽。
温晚立刻抬手取出取证设备,镜头精准对准这片区域,低声快速提醒:“人为伪装痕迹,表层灰尘厚度均匀,是长期刻意抹平维护的结果,不是自然落灰!”
林知夏紧随其后,细致观察边缘衔接处:“边缘有极细的切割缝,被灰尘彻底填满遮盖,是后期人工加装的翻板暗门。”
二十年的时间,无数风霜侵蚀,却始终没能盖掉这处人为痕迹,足以证明,这里曾被人精心维护、刻意遮掩。
陆沉缓缓蹲身,手电光束垂直向下,贴着地面细细扫过边缘缝隙。
“活动翻板,厚度很薄,承重有限,是当年专门留给内部人员秘密通行的暗道。”
他指尖轻轻拂过缝隙积灰,动作极轻,语气却愈发冷冽:“梁振邦封楼的时候,封了大门、封了设备层通道、封了所有明面入口,唯独留下了这处地下翻板。”
“他要确保,地底的东西,永远有办法出来。”
话音刚落。
正下方的脚步声,骤然停了。
死寂瞬间吞噬整片通道,比之前的任何时刻都要压抑恐怖。
方才持续不断的踏步声彻底消失,没有余响、没有尾音,仿佛那个一路逼近的存在,此刻正静静站在翻板正下方,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泥板,死死盯着头顶的所有人。
一上一下,两两对峙。
看不见彼此,却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苏晚心跳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下意识往陆沉身侧靠了靠,哑声开口:“它……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陆沉没有应答,指尖缓缓抵在翻板中心位置,力道沉稳,轻轻向上一推。
咔。
一声极轻的卡扣弹开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布满灰尘的水泥翻板微微松动,露出一道细长的缝隙。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缝隙喷涌而出,比周遭的阴冷更甚,带着一股陈旧腐朽、沉寂多年的土腥气。同时,一道淡淡的白光从下方透了上来,微弱、飘忽,绝非手电光束,像是底层独自亮着的老旧光源。
众人俯身望去,视线穿过窄缝,落入下方更深的地底空间。
下层是一条更窄、更幽暗的笔直甬道,墙面是统一的新水泥涂层,规整、冰冷、毫无装饰,处处透着刻意修建的隐秘感。甬道尽头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全貌。
而就在翻板正下方的地面上——空空如也。
没有人。
没有影子。
没有脚印。
方才步步逼近、清晰可闻的脚步声,来源彻底消失,整片下层甬道空荡荡的,死寂无声。
赵小胖瞳孔骤缩,头皮彻底炸开,声音压得发颤:“没人?刚刚声音明明就在这儿!”
陈敬山眼神凌厉,快速扫视下层甬道全域,确认无任何异动、无任何身影,眉头死死皱起:“全程无躲藏点位,甬道笔直通透,不可能瞬间撤离、瞬间藏匿。”
江屿盯着下方空旷的甬道,语气凝重到极点:“这就不是回声错觉。刚刚的脚步声真实存在,但此地无人。”
温晚握着取证设备的指尖微微发紧,轻声开口,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悚:“难道……这么多年,一直有东西被困在这地底夹层里,不停走动?”
无人作答。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1999年之后,这里彻底封死,无人能入、无人能出。
能在这片死寂地底徘徊二十年,不停踏出规整脚步声的,从来不可能是活人。
陆沉眸光沉沉,目光穿过缝隙,牢牢锁住幽暗的下层甬道,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他沉默两秒,缓缓抬手,将松动的翻板彻底掀开。
轰——
薄薄的水泥翻板完全挪开,一个方正的下行洞口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更浓郁的阴冷扑面而来,裹挟着地底尘封二十年的所有秘密与诡异。
下方的甬道笔直纵深,微弱的暗光在空气里轻轻晃动,光影斑驳,看得人眼晕。
而就在洞口彻底敞开的那一刻,空旷的下层甬道深处,再度响起了脚步声。
咚、咚、咚。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下方传来,而是从甬道深处,朝着洞口缓缓走来。
清晰、规整、缓慢,带着无法言喻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众人立足的洞口。
陆沉举着手电,光束笔直下沉,穿透整条幽暗甬道。
这一次,光线终于追上了那道诡异动静的源头。
甬道中段的黑暗里,一道模糊、单薄的人影,正缓缓朝着他们走来。
那人身形消瘦,穿着早已泛黄老旧的影院工装,垂着脑袋,双臂自然下垂,脚步机械而僵硬,每一步都精准落在甬道中心。
看不清脸。
整张脸隐在阴影里,一片漆黑,没有轮廓,没有五官。
可那件工装,苏晚只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死死盯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声音破碎发颤,带着极致的震惊与悲恸:
“那是……我舅舅的工作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