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门板彻底合拢,咔嗒一声轻响,锁死了内外两个世界。
取证室内密闭无声,冷白的灯光平铺下来,照得桌面泛黄的纸页愈发刺眼。全套高清摄像设备正对证人席位,镜头稳稳锁定,全程无死角录制,每一句口供、每一份证据,都将被合规封存,成为无法推翻的卷宗铁证。
两名在职预审警官神色肃穆,坐姿端正,一人主提问,一人专职记录,严格遵循重大陈年旧案取证流程,没有半分私人情面,也无半点流程疏漏。
“报上姓名、年龄、与本案关联关系。”主审警官声音平稳,不带情绪,是常年办案打磨出的标准制式语调。
苏远端坐椅上,脊背挺直,双手平放桌面,紧绷了二十年的心神,在踏入合规取证室的这一刻,反而彻底安定下来。
二十年蛰伏隐忍,他怕的是强权碾压、程序不公、证据外泄反噬清白;可当一切归于正规法理流程,他仅剩的只有坦荡与愧疚。
“苏远,五十六岁。死者苏鸣是我亲弟弟。”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字字落地有声,“二十年前光明影院地底违规拓建工程,由我全权对接、经手施工,所有隐秘建设流程,我全程知情。”
没有铺垫,没有推诿,开篇便直击核心。
桌面厚厚的塑封资料被逐一拆开,铺满整桌。
褪色的施工图纸边角微卷,手绘的地底夹层剖面图标注详尽,每一处隐秘拐角、封闭暗格、非常规通风通道,都标注着精准尺寸与施工时间;还有当年的人工考勤表、匿名结算收据、临时抽调施工队名单、私下对接的通话备忘手记。
这些东西,梁振邦当年亲手销毁了官方存档,威逼利诱驱散了所有知情施工人员,斩断了所有公开线索。
可他万万没算到,经手人苏远,会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为他布下的黑局,留存了一套最完整、最原始的私人底档。
“依次说明,当年工程的异常之处。”主审警官提笔待命,目光严谨。
苏远指尖抚过冰冷的图纸,眼底掠过一层沉沉的悲痛,过往的记忆冲破岁月尘封,尽数涌来。
“正常影院翻新,仅需修缮墙面、改造线路、规整座椅,无需大规模土方开挖。”
“当年梁振邦找到我,指明要秘密拓建地下二层封闭空间,不报备、不验收、不上报任何城建台账,全程夜间施工,禁止所有工人私下记录、对外闲谈。”
“他对外说辞是私人设备仓储、隐秘机房,需要绝对保密。我当时贪图他手里的官场资源与项目背书,明知严重违规,依旧接下了工程。”
这段话,是苏远压在心底二十年的自我忏悔,也是撕开黑幕的第一道裂口。
预审笔尖飞速滑动,每一个字都被精准记录,归档存底。
“施工期间,有无发现异常人员、异常指令?”
“有。”苏远毫不犹豫,沉声作答,“工程中后期,梁振邦亲自下场把控进度,勒令我们加厚墙体、封闭所有多余出口、改造静音通风系统。”
“那套施工标准,完全不符合仓储、机房用途,更像是在打造一处隐蔽、隔音、可完全隔绝外界视线与声音的私密密室。”
室内空气微微一凝。
此前专案组仅凭现场残留痕迹,只能推测地底空间用途诡异,却无完整施工逻辑佐证。而苏远的亲历证词,直接补齐了最关键的人为改造意图。
不是意外形成的死角,不是临时搭建的储物区,是刻意设计、精准改造、专门用于隐秘活动的封闭据点。
“还有更关键的。”
苏远拿起一张泛黄的手写名单,指尖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当年施工队是临时抽调的外围人员,全部外地籍贯、短期用工,完工当日立刻结清薪资遣散,不留任何备案。但我私下记下了所有人的身份信息与去向。”
“除此之外,梁振邦当年有一笔脱离公账的私人结算流水,金额巨大,不走公司账户,全程现金交割,对应时间,恰好是地底密室彻底完工、苏鸣出事的前一周。”
这是整条线索链里最致命的一环。
此前专案组卡死的最大瓶颈,就是无资金链路、无利益往来证据,只能证明违建,无法关联灰色交易与灭口动机。
而苏远手里的私人流水记录,直接打通了违建工程—隐秘据点—灰色利益输送的完整闭环。
取证有条不紊,句句切中要害,无一句废话、无一丝主观臆断,完全贴合陆沉此前的叮嘱,滴水不漏,让对手找不到任何程序与言语破绽。
……
取证室门外,走廊灯火明亮,寂静无声。
陈敬山负手而立,站在窗边,目光沉沉落在楼下深邃的夜色里。退休多年,他早已习惯远离纷争,可今夜,他眼底依旧藏着老刑侦独有的锐利与警惕。
他靠着半生人脉锁死了这片区域的权限,屏蔽了大部分眼线窥探,却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越是顺利,越要当心。”陈敬山低声开口,语速缓慢凝重。
陆沉立在身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取证室紧闭的门板上,眼神清冷透彻。
“梁振邦不怕证词,不怕违建实锤。”陆沉语气平淡,却精准戳中核心,“他最怕的是资金链路被彻底打通。”
“他可以把违建推成当年的行业乱象、个人违规牟利,可以把施工细节全部甩锅给苏远当年的私心贪利。”
“可一旦私人大额现金流水曝光,就再也洗不掉刻意布局、隐秘交易、蓄意封口的嫌疑。”
这二十年,梁振邦精心打造的死局,就是剥离所有主观恶意,把一桩蓄意黑幕命案,伪装成普通工程违规、意外纠纷。
苏远的证据,刚好精准击碎他最核心的伪装。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两声极轻的脚步声,节奏刻意放缓,看似寻常巡查,实则带着试探的意味。
陆沉眸光微冷,视线淡淡扫去。
来人是市局一名中层干部,身着制服,神色看似平和,目光却若有若无瞟向取证室方向,意图明显。
对方走近,刻意放缓脚步,笑着开口试探:“陈老,这么晚还在这边值守?里面是在处理旧案线索吗?需不需要我们配合统筹一下流程?”
话语客气,实则是想打探取证进度、窥探核心内容,甚至伺机插手流程、埋下破绽隐患。
陈敬山眼皮未抬,气场沉稳厚重,不卑不亢淡淡回拒:“不用。专项闭环取证,权限已锁,外人无需插手。”
一句话,稳稳堵死对方所有试探借口。
那名干部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落空,不敢轻易得罪这位退休老资历,只能客套点头,慢悠悠转身离去,脚步拖沓,暗藏不甘。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陆沉才低声开口,语气冷冽:“眼线已经动了。”
“他已经收到风声,知道我们拿到了致命链路。”
陈敬山神色彻底沉下,眼底满是凝重:“这意味着,接下来,他会不顾一切收网。”
温柔的伪装彻底撕碎,二十年安稳制衡的假象彻底破裂。
室内是层层落地的铁证,步步锁定真相;室外是暗流涌动的杀机,步步紧逼绝境。
这场跨越二十年的黑白博弈,终于来到了最凶险、也最接近破晓的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