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离舌尖的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疼。
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但那个穿着现代制服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闪烁的频率和她心跳一模一样。
咚。闪一下。
咚。又闪一下。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不是对着任何人,是对自己脑子里这玩意儿。
萧重的手突然收紧。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姜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就在这一瞬间,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皮肤爬进她意识里——那是萧重的念头。
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死寂的决断。
他在想:如果她眼睛里的光彻底变了,如果她开口说出不属于她的话,如果她不再是姜离——
那就杀了她。
亲手。
用最快的刀,最干净的手法,在她变成别的东西之前,结束这一切。
姜离猛地抽回手。
“你他妈……”她喘了口气,盯着萧重,“你脑子里就装这些?”
萧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眼里的银光确实消失了,但那种幽暗比银光更让人发毛。像一口井,你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音。
“大人?”张魁在不远处喊了一声,他正指挥几个工匠用铁锹铲那些液态金属的残骸,“这些玩意儿……怎么处理?”
姜离转头。
她看见张魁手里的铁锹铲起一滩银灰色的粘稠物,那东西在夕阳下反着光,而就在反光的瞬间——她视网膜上那个“项目结算”的影子,亮度突然增强了。
“停!”姜离吼出来。
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魁举着铁锹,半弯着腰,一脸茫然:“大人?”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金属工具。”姜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张魁,去把城防库里的强磁铁矿石全搬过来。现在,立刻,围着我一丈之内堆一圈。”
“磁铁?”张魁愣了愣,“大人,那玩意儿……”
“去!”
张魁扔下铁锹就跑。
萧重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姜离侧前方。他手里还握着刀,刀尖垂向地面,但手臂的肌肉绷得像弓弦。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一个鬼。”姜离说,“穿着我老家的工作服,举着个牌子,说要给我结算项目。”
萧重皱眉:“幻觉?”
“如果是幻觉,为什么张魁一动那些金属残骸,它就变亮?”姜离盯着虚空里那个还在对她鞠躬的影子,“这东西需要媒介。声音?光?还是……”
她话没说完,城楼台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禁军统领陆铮冲了上来,铠甲上全是血和灰,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口还在渗血。他跑到姜离面前三步,单膝跪下:“禀大人!北门守军战损已清点完毕,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
姜离没听。
她盯着陆铮腰间那把佩刀。
准确说,是盯着那个“项目结算”的影子——那东西此刻正抬起虚幻的手指,直直指向陆铮的刀鞘。
“陆统领。”姜离打断他。
陆铮抬头:“大人?”
“你的刀,给我看看。”
陆铮愣了愣,但还是解下佩刀,双手奉上。
姜离接过刀,没拔,而是用手指在刀鞘上慢慢摸索。木质的刀鞘,包着铜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她指甲抠进鞘口内侧的衬木缝隙里——
咔。
一小块衬木被她硬生生撬开。
里面贴着一张纸。
暗金色的纸,薄得像蝉翼,上面用某种反光的墨水印着一串串扭曲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电路板上的走线图。
陆铮脸色变了:“大人,这……属下不知……”
“你当然不知。”姜离把那张纸撕下来,捏在指尖,“这东西贴在里面,你拔刀一万次也看不见。”
她转身,走到城墙边还在燃烧的火盆前,手一松。
暗金符纸飘进火焰。
嗤——
一声尖锐的、几乎不像火焰该发出的声音炸开。符纸在火里疯狂卷曲,那些符号像活了一样扭动,然后化作一缕青烟。
而就在青烟升起的瞬间,姜离耳畔那种一直存在的、类似电子杂音的嗡鸣声,突然拔高成凄厉的尖叫——
接着彻底消失。
死寂。
真正的死寂,连风声都好像停了。
视网膜上那个“项目结算”的影子碎裂了,像被打碎的玻璃,一片片剥落,消散在空气里。
姜离长长吐出一口气。
但下一秒,她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生命线位置,多了一道东西。
不是伤口,不是疤痕,是一道青色的暗纹。像血管,但又比血管细,像纹身,但又会在皮肤下微微游走。它从手腕处开始,沿着生命线的轨迹,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指尖爬。
“大人?”张魁抱着一筐磁铁矿石跑回来,看见姜离盯着自己的手,声音都变了,“您的手……”
“没事。”姜离合上手掌,攥紧,“结算没结束。”
萧重盯着她攥紧的拳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从外面进不来,就换了个地方住。”姜离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冷,“现在它在我身体里。寄生阶段——刚才那影子鞠躬的时候,牌子上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我差点没看见。”
“什么字?”
“宿主确认:姜离。项目转入体内结算流程。”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夕阳,“这玩意儿……是活的。而且它认准我了。”
陆铮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大人,属下失职,竟让此等邪物……”
“起来。”姜离打断他,“跟你没关系。这东西要贴,你防不住。”
她顿了顿,看向萧重:“倒是你——刚才脑子里那套杀人方案,挺熟练啊?”
萧重沉默了两秒。
“如果你不是我认识的姜离,”他说,声音平得像磨刀石,“那具身体留着,才是祸害。”
“所以你真下得去手?”
“下得去。”
姜离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行。”她说,“够狠。我喜欢。”
她转身,走向那堆磁铁矿石。张魁已经按照她的吩咐,把黑色的磁石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大人,这些磁石……能干嘛?”
“不知道。”姜离蹲下来,捡起一块磁石在手里掂了掂,“但刚才那符纸烧掉的时候,我耳朵里的声音是随着符纸上的符号一起消失的。那些符号——是某种能量回路。”
她抬起头,看向萧重:“你体内那些晶体残骸,现在什么感觉?”
萧重闭了闭眼。
“安静。”他说,“像死了一样。”
“死不了。”姜离把磁石扔回筐里,“系统只是休眠,不是报废。它现在盯上我了,但你的身体……依然是它的备选服务器。”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铮,战损报给兵部,抚恤按三倍发。张魁,把这些磁石磨成粉,掺进城墙修补的灰浆里——从北门开始,沿着城墙一路掺过去。”
“掺进灰浆?”张魁瞪大眼睛,“大人,磁石粉会削弱墙体强度……”
“照做。”姜离说,“我要整座京城的城墙,变成一块大磁铁。”
她说完,转身往城楼下走。
萧重跟在她身后半步。
走到台阶口的时候,姜离突然停下,没回头,声音很低:
“萧重。”
“嗯。”
“如果有一天……我身体里这东西控制不住了。”她顿了顿,“你记得按你刚才想的方案来。”
萧重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不会有那一天。”
“为什么?”
“因为在那之前,”他说,“我会先找到把它从你身体里挖出来的办法。”
姜离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疲惫,但眼里有光。
“行。”她说,“那我等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楼。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色从东边漫上来。城墙下,工匠们开始搬运磁石,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晃。
而在姜离攥紧的右手里,那道青色暗纹,又悄悄往前爬了一毫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