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江城彻底沉入深夜的死寂。
街道车流归零,万家灯火尽数熄灭,整座城市陷入酣眠,无人知晓暗处汹涌的风浪。唯独市局主楼依旧灯火长明,专项组的办案节奏未曾停歇,所有人都以为,铁证落地、证人保全,距离旧案告破、真凶落网只剩最后几步流程。
没人料到,梁振邦的反扑,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霸道,完全跳出暗处阴私的范畴。
证人保护组已然就位,整齐的安保队伍牢牢封锁市局出入口,全程闭环值守。苏远在队员的护送下,坐上专用安保车辆,即将被转移至绝密安全屋,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窥探与威胁。
苏晚陪在车旁,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只要舅伯进入安全屋,二十四小时官方贴身防护加持,梁振邦哪怕手段通天,也再无半点私下灭口、暗中施压的可能。
陈敬山站在台阶之上,目送安保车辆整装待发,紧绷多夜的神色终于稍稍舒展。今夜这场凶险至极的博弈,他们守住了最核心的底线,二十年的沉冤,终于迎来破晓的曙光。
唯有陆沉,始终立在一侧,清冷的眉眼间没有半分释然,眼底寒霜愈发浓重。
他太了解梁振邦的底色。此人深耕官场数十年,真正的底牌从来不是外围杀手、网络舆论,而是盘根错节的权力人脉,是深入体系内部的渗透布局。
私下暗杀、舆论抹黑,只是无可奈何的后手。
真正的杀招,永远在体制之内。
“小心内部动手。”陆沉低声提醒,声音清冷刺骨,语气带着极强的警示,“他今夜舆论造势、外围埋伏双线全部落空,私下手段已经彻底失效。以他的城府和人脉,绝不会就此认输。”
“暗处杀不了我们,他就一定会动用明面上的权力资源,走体系顶层渠道,用最合规、最无解的官方流程,直接封死案件所有通路。”
陈敬山心头一凛,刚欲开口回应,大楼内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凌晨的平静。
专项组组长快步冲出大厅,神色凝重,步履仓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径直冲到几人面前,语气急促沙哑:“陈老!陆先生!出事了!”
“省厅连夜下发紧急督办指令,以案件存疑、取证程序待复核为由,紧急叫停光明影院旧案全部推进工作!”
一句话,宛如惊雷炸响在深夜市局广场。
夜风骤然吹过,裹挟着刺骨寒意,瞬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火苗。
陈敬山脸色骤然一沉,苍老的眼底瞬间布满厉色:“叫停?全部叫停?”
“是!”组长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无力,“指令刚刚落地,直接锁定专项组后台权限,暂停一切卷宗归档、线索核查、后续审讯工作,已经录入系统的证据全部临时封存、冻结查阅,等待上级全面复核!”
陆沉眸光彻底冰封,周身气压骤降。
他猜对了。
这就是梁振邦最后的底牌——极致的权力碾压。
外围暗杀、舆论诛心全部失效,他不再遮掩、不再隐忍,直接动用顶层人脉,搬出上级权限,从根源上锁死案件推进的所有可能。
比起暗处阴狠的算计,这种明目张胆的权力碾压,才是最无解、最绝望的绝杀。
“程序待复核?”苏晚满脸难以置信,语气带着极致的愤慨,“今晚的取证全程闭环、全程录像、全程在职警官经手,每一步流程都合规合法、无半点瑕疵!哪里来的程序问题?”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莫须有的罪名。
今夜的取证,是陈敬山连夜协调、专项组严格落地的合规流程,避开了所有权限漏洞,杜绝了所有违规风险,是绝对挑不出毛病的铁规范。
所谓的“程序存疑”,不过是强行叫停案件、庇护真凶的完美借口。
陈敬山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惧怯,是极致的震怒。
他深耕警界半生,经手无数大案,见过徇私枉法、见过暗中包庇、见过线索湮灭,却从未见过如此肆无忌惮的操作。
铁证在前、口供闭环、录像完整,依旧能靠着一纸上级指令,强行压下所有真相,硬生生叫停一桩沉冤二十年的冤案翻查。
“好手段。”陈敬山沉声低叹,语气里满是悲凉与冷厉,“真是好手段。”
外围杀不了人,舆论毁不了证,那就直接动用权力封案。
只要案件暂停、证据封存,所有的推进都会原地停滞。时间一旦拖久,证人证词的时效性被冲淡,现场残留的微量痕迹彻底灭失,待到复核结束,所有铁证都会沦为过时线索,再也无法定罪。
二十年的隐忍,一夜的破局,尽数沦为无用之功。
“不仅如此。”专项组组长面色愈发难看,继续开口通报,“指令附带要求,即刻解除特级证人保护预案,撤回所有贴身安保人员。”
“理由是:案件暂停核查,无特级安保必要,杜绝过度防护、浪费警务资源。”
这一句,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撤除保护!
在梁振邦刚刚落败、杀机最盛的时刻,在苏远人身安全最受威胁的时刻,强行撤除所有官方防护,等同于亲手将唯一证人,推入对方的虎口之中。
狠毒,且决绝。
明面封死案件推进,暗地撤除安全屏障,一明一暗,双线配合,完美承接了此前所有的反扑布局。
没有任何违规动手,没有任何把柄可抓,全程依托合法的上级指令、合规的办案流程,行最黑暗的包庇灭口之实。
苏远坐在安保车内,隔着车窗看清了外面众人凝重的神色,听清了所有对话内容。他脸上最后的释然彻底褪去,眼底覆满沉沉的灰暗。
他不怕骂名加身,不怕暗处杀机,不怕二十年徒劳无功,可他怕这般极致的黑白颠倒、权力枉法。
铁证在前,依旧翻不了案。
公道二字,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安保队员接到紧急通讯,面露为难,纷纷停下动作。上级指令如山,基层人员只能依规执行,无人敢违抗省厅下发的督办命令。
整齐的安保队伍开始有序撤离,原本密不透风的闭环防护,短短数十秒,彻底瓦解消散。
苏远彻底失去了官方庇护。
空旷的市局广场,夜风凛冽刺骨。
刚刚褪去的杀机,此刻重新笼罩周身,且比之前更加凶险。
此前有官方保护组坐镇,梁振邦投鼠忌器,不敢公然造次。
如今保护撤除、案件暂停、证据封存,无人兜底、无人护航,他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陆沉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望向漆黑的夜空,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
“他这是,光明正大的宣判无罪。”
一纸督办,掀翻铁证,压垮公道。
江城的天,这一刻,彻底黑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