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腕上的铁链随着萧重转身的动作哗啦一响。
姜离被他拽着,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城楼废墟在晨光里露出狰狞的骨架,焦黑的木梁斜插进砖石,几面残破的军旗耷拉着,边缘还在冒烟。空气里混着血腥、焦糊和一种奇怪的金属锈味。
萧重走得很稳。
太稳了。
姜离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他下颌线绷得很紧,但那种紧绷不是愤怒或者紧张,更像某种精密的校准。他视线扫过地面——那里散落着尸体,有北狄人的,也有守军的。他的目光在每一处血迹上停留的时间几乎完全一致,零点三秒,不多不少。
然后她注意到他的眼睛。
两只眼球的转动,同步得可怕。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两台并行的测量仪器。没有眨眼。
姜离伸手,指尖按上他颈侧。
皮肤下的脉搏传来。
咚。咚。咚。
每一下间隔分毫不差。她默数了十息,换算过来——每分钟八次。这不是活人的心跳频率。至少不是正常活人。
读心术的触须探过去。
没有情绪。
没有暴戾,没有算计,没有憎恨,甚至没有刚才那种近乎野蛮的占有欲。只有一片冰冷的、高速运转的空白。她“听”见数据流一样的东西:东南角第三具尸体,刀口切入角度四十七度,由身高约五尺七寸的敌人自右上方向左下劈砍所致;西侧断墙下五具叠压,最上方者肋骨断裂模式显示遭受过至少三次钝器重击……
他在复盘。
用他脑子里那台突然变得异常精密的机器,复盘这场屠杀里每一个细节。
“王爷……”
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铮撑着一截断木,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脸上糊着血和灰,盔甲歪斜,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他看见萧重,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跪下去——膝盖弯到一半,动作僵住了。
因为萧重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责备,没有关切,没有对下属失职的愤怒。就像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截木头。
“你昏迷了约两刻又七分。”萧重开口,声音平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在此期间,你负责的东段防线出现十七次空置,最长一次持续四十三息。按军律,当斩。”
陆铮的脸瞬间白了。
不是害怕斩首。是害怕这种语气。
“末将……”他喉咙发干,“末将知罪……”
“知罪无用。”萧重说,“数据不会因为‘知罪’改变。”
姜离感觉到陆铮身上腾起的恐惧。那恐惧很新鲜,带着战栗。不是因为要死,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这个他追随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变得不像人了。
“萧重。”姜离叫了一声。
萧重转过头。眼球转动轨迹依然精准同步。
“他在害怕。”姜离说。
“恐惧是低效情绪。”萧重说,“影响判断,降低反应速度,增加错误概率。在战场上,恐惧等于死亡。”
“但他还活着。”
“暂时。”萧重说,“如果他继续被恐惧支配,死亡概率将在下一个时辰内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二。”
陆铮的呼吸停了半拍。
姜离盯着萧重。她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失去杂质——系统管理员说过这个词。那些属于“人”的混乱、冲动、偏见、非理性……那些被系统视为“杂质”的东西,正在从他身上被剥离。
剩下的,就是这台机器。
纯粹的,逻辑的,高效的,冰冷的机器。
她突然动了。
左脚踢起半截旗杆——那是北狄狼头军的军旗,旗面烧得只剩一角,但顶端的金属矛头还在。她右手还和萧重铐在一起,动作受限,但左手抓住了旗杆,猛地往膝盖上一磕!
“咔嚓!”
木杆断裂。她握住带着锐利断口的那截,毫不犹豫地抵上自己咽喉。
皮肤传来金属的凉意。
萧重的瞳孔收缩了。
不是慌乱的那种收缩。是测量。姜离“看见”他眼底深处有幽暗的光纹闪过,像某种扫描射线。零点一秒内,他完成了对距离、角度、她肌肉发力模式、断口锋利程度、皮肤厚度与血管位置的全部建模。
然后他动了。
被铐住的右手猛地一扯,姜离身体失衡前倾的瞬间,他左手已经探过来——不是夺旗,而是三根手指精准地扣住她手腕尺骨侧面的某个点。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她整条左臂瞬间酸麻,五指不由自主松开。
断旗落下。
萧重另一只手接住,随手扔到一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没让断口的边缘擦破她皮肤。
姜离喘着气,盯着他。
“你在测试。”萧重说。
“对。”姜离说,“测试你的底线。”
“我没有‘底线’。”萧重说,“只有最优解。你刚才行为的死亡概率是百分之百。阻止是最优解。”
“如果我不小心真划下去了呢?”
“你不会。”萧重说,“你左手发力时预留了百分之四十的收力空间。你从开始就没打算自杀。”
姜离后背发凉。
他连这个都算出来了。
然后她听见了——从他心里传来的,那条刚刚生成的逻辑链。冰冷,清晰,像刻在金属板上的铭文:
【姜离=大梁最高稳定变量】
【变量需保持恒定】
【恒定需绝对控制】
【控制需封闭持有】
封闭持有。
姜离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明白了。这种绝对理智,不会产生占有欲,不会产生保护欲,但它会产生另一种东西——一种基于系统最优解的、要将她彻底关起来的逻辑。
为了“稳定”。
为了“恒定”。
为了他那个该死的“最优解”。
“退后。”姜离说。
萧重没动。
“我命令你,”姜离一字一顿,“退后三步。”
萧重看着她。眼里的幽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计算“服从命令”与“保持控制距离”之间的权重。两秒后,他向后迈了一步。
铁链绷直。
姜离被他拽着往前踉跄了半步。
“把手铐解开。”她说。
“钥匙丢失。”萧重说,“解锁需要工具。当前环境下获取工具需离开你身边至少五十步,期间你脱离监控的概率为百分之三十七。不可接受。”
“那就继续退。”
萧重又退了一步。姜离再往前跟一步。两人之间拉出两步的距离,铁链悬在半空,绷成一条直线。
姜离蹲下身,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食指,在满是灰烬和血污的地面上,划了一道横线。
线划在她和萧重中间。
“这道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叫‘人性缓冲带’。”
萧重盯着那道线。
“从今天起,你站线那边,我站线这边。”姜离说,“你要跟我进内城,可以。但过线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模拟出百分之三十的‘情绪干扰’。”姜离说,“愤怒也行,高兴也行,哪怕是不耐烦。把你那台脑子里该死的机器,调出百分之三十的功率,用来干点‘没用’的事。”
萧重没说话。
他眼底的幽光开始加速闪烁。频率很快,但杂乱。像一台突然被输入矛盾指令的仪器,正在疯狂运算却找不到出口。
姜离看见他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微微凸起。
“做不到?”她问。
“情绪干扰会降低决策效率。”萧重说,“降低生存概率。”
“那是你的概率。”姜离说,“我的概率是——如果你做不到,我现在就转身跳下城楼。你可以算算,从你冲过来抓住我,到我摔成肉泥,中间有几秒。”
萧重瞳孔骤缩。
这一次,那收缩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测量,不是计算。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城楼最高处,那块摇摇欲坠了半天的砖石,终于脱离了残存的支撑。
它翻滚着坠落,带着风声,砸向两人之间。
不偏不倚。
正砸在那道刚刚划好的横线上。
“轰!”
尘土炸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