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彻底褪去,徽章的躁动骤然平息。
下一秒,整片视野被无边的灰白吞没。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空间震颤,没有任何入局预兆。现世的晚风、灯火、街巷尽数被瞬间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沉闷的天地。
陆沉再次睁开眼时,双脚已然落地。
他站在一座古旧宅邸的大门前。
清末老宅的规制古朴厚重,灰砖黛瓦覆着岁月的暗沉,飞檐翘角凌厉突兀,却积满尘埃,毫无生机。门楣高悬一块褪色木质匾额,漆色斑驳脱落,唯独“沈宅”二字深陷木骨,笔锋冷硬,历经百年依旧清晰。
朱红大门早已褪去明艳,表层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暗腐朽的木胎。两尊铜狮门环衔着铁环,通体覆满厚重铜绿,静静悬垂,百年未动。
头顶天色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不似黄昏,不似雨夜,是一种彻底隔绝了天光的沉闷混沌。
无风、无鸟鸣、无虫嘶、无车喧。
整座沈宅仿佛被封存在一层无形的玻璃罩中,与世隔绝,剥离了所有人间烟火与自然声响,只剩沉甸甸的死寂压在天地之间。
陆沉低头看向自身。
衣物还是现世的模样,没有副本强制换装的诡异置换,唯有手腕处多了一圈纯黑色规则腕带。
腕带中央,一行冰冷的白色数字静静浮现:07。
简洁、冰冷、毫无温度,是公馆新的身份烙印。
他抬眸望向紧闭的朱红大门,细密的门缝之间,透出一线极微弱的昏黄烛光,微弱却笃定,像是深宅内院,有人彻夜点灯,静待来客。
陆沉抬手,指尖抵在冰凉的木门上,缓缓发力。
【嘎吱】
老旧门轴摩擦的锐响骤然炸开,尖锐刺耳,狠狠划破整片天地的死寂,回音在空旷宅院中反复回荡,久久不散,瘆人至极。
大门应声向内敞开。
一座规整的四合院老宅映入眼帘。
青砖铺就的天井院落,地面砖石缝隙生着细碎青苔,潮湿陈旧。院落正中央矗立一棵粗壮老槐树,枝桠虬结,树冠繁茂臃肿,遮蔽大半个院落,投下层层叠叠的暗沉阴影。
槐树下一口老井静静伫立,井口被厚重石板严丝合缝盖住,石板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密密麻麻刻满深浅不一的凿刻文字,层层叠叠,遍布整面石板。
正对天井的正堂房门完全敞开,堂内高悬一幅巨大的全家福画像。画像前方,两盏白烛静静燃烧,烛火笔直挺立,在无风的院落中纹丝不动,惨白光晕映得堂内气氛肃穆又阴森。
院落四方,分立七道熟悉身影。
秦野、温晚、纪遥、赵小胖、陈敬山、林知夏、江屿。
七人各自站在院落不同方位,间距均匀,像是被无形力量精准摆放定格,人人神色紧绷,沉默伫立,无人妄动。
在陆沉推门踏入的瞬间,七道目光齐刷刷聚拢而来,落在他的身上。
死寂被彻底打破。
赵小胖第一个出声,嗓音压得极低,气息发紧,像是生怕惊扰了宅底沉眠的亡魂。
“你也是被传送过来的?我一睁眼就站在这棵树底下,旁边是一口井,井里有人在哭。”
温晚的声音从院落另一侧轻轻传来,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困惑。
“井里有人在哭?我听到的是笑声。”
纪遥背靠廊柱,目光沉沉落在井口石板上,语气冷静,却藏着一丝寒意。
“我听到的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我确认过,那口井盖着石板,封的死死的,不可能有人从里面出来。”
每个人入耳的异象全然不同。
同一口枯井,同一座凶宅,八人八种听觉幻象,人心软肋、感知偏差,在踏入沈宅的第一秒,就被悄然放大。
陆沉迈步上前,径直走到槐树下的井口边,缓缓蹲身。
他目光落在厚重石板之上,密密麻麻的凿刻文字规整工整,一笔一划皆是人工雕琢,岁月侵蚀之下依旧清晰可辨。他逐行辨认,一段尘封百年的宅邸往事,缓缓浮出水面。
光绪二十三年,沈氏一族定居于此。三代同堂,和睦安康。宣统二年,突遭横祸,阖族二十三口,一夜之间尽数殒命。凶手不详,动机不详。自此,沈宅成为凶宅,凡入内者,皆见异象,不得善终。
这段铭文平铺直叙,无波澜、无修饰,却字字沉重,藏着一场惨烈至极的灭门惨案。
而铭文末尾,一行字迹更浅、凿刻痕迹更新的小字,彻底点明了本次副本的核心规则。
若有后人至此,欲解灭门之冤,需集齐八人,各承亡者之位,重演当夜之事。真相自现。
陆沉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院中七人。
沈家灭门,二十三口尽数陨落。而今日踏入沈宅的,恰好八人。
他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腕间的黑色数字:07。
抬眼望去,其余七人手腕上,尽数浮现同款黑色腕带,一行行白色数字清晰罗列,从01至08,八组数字,无一重复,人人对应专属编号。
林知夏抬手凝视腕间编号,轻声开口,语气笃定。
“我们被分配了身份。”
“我是03号。但我不知道03号对应的是沈家的哪个人。”
陈敬山已然迈步走向正堂方向,目光锐利,语速沉稳,瞬间锁定破局关键。
“宅子里应该有族谱。“灭门案不可能没有任何记录。凶手、动机、作案手法——这些东西一定藏在这座宅邸的某个地方。我们需要在天黑之前找到足够的线索,否则等到夜里——”
话语并未说完,却道尽凶险。
石板铭文字字刺骨,凡入内者,皆见异象,不得善终。
而头顶原本灰白的天色,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昏灰渐浓,黑影压院,黑夜正在步步逼近。
陆沉抬步跨过天井,径直踏入正堂,越过老旧木质门槛。
堂内光线昏暗,烛火惨白,高悬的全家福占据了整面墙壁。画中老小二十三口,面容祥和,衣着体面,俨然是一派阖家安康的和睦景象。
谁也无法想象,这般圆满家族,会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无一生还。
画像下方的供桌整洁肃穆,两盏白烛静静燃烧,烛泪缓慢堆积。供桌中央,摊开一本老旧线装册子,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古朴清晰。
是沈氏族谱。
陆沉俯身,垂眸翻阅。
册中详细记载着沈家每一位族人的姓名、辈分、生辰年月,脉络清晰,世代分明。翻至最后一页,整片页面被刺眼的朱红笔墨铺满,二十三行红字,触目惊心。
每一行对应一位亡者,姓名、死因、死亡顺序,一目了然。
沈家老太爷,中毒,首位殒命。
长子沈伯年,刀伤,紧随其后。
长媳王氏,缢死,紧随落幕。
次子、次媳、孙辈、仆役……死亡方式各异,毒杀、刀杀、勒毙、撞击、溺亡,层层递进。
最后一行,是年仅三岁的幼孙沈小宝,溺毙,二十三口惨案最后一位亡者。
从垂垂老矣的老者,到懵懂无知的幼童,阖族上下,无一幸免。
整本族谱,记录了完整的死亡名单与惨烈死状,唯独没有凶手二字。
凶手彻底隐身于百年黑暗之中,无人知晓其身份,无人洞悉其动机。
陆沉缓缓合上族谱,抬眼重新望向高悬的全家福。
惨白烛火摇曳不定,映着画中二十三张祥和的面容,那些平静的眉眼之下,仿佛藏着无尽的冤屈与怨念。
下一瞬,他捕捉到了一处极为诡异的细节。
画中每一位族人的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纤细红线,是旧时祈福压煞的习俗。而二十三根红线中,有八根颜色暗沉厚重,血色浓郁发黑,像是惨案发生时,被温热鲜血彻底浸染、浸透百年。
八根血线,八个人。
陆沉低头,看向自己腕间漆黑的07号腕带,瞬间豁然开朗。
他们八人,并非随机顶替沈家族人,而是对应这场灭门案中,最关键、怨气最重、死状最特殊的八位亡者。
公馆要他们做的,不只是简单探案寻凶。
是以身承位,重演百年前夜的血腥惨剧,逼迫隐匿百年的真凶,再度现身。
陆沉转身踏出正堂,重回空旷死寂的天井之中。
头顶天色愈发暗沉,灰白彻底褪去,墨色黑暗开始吞噬整片天空,院落阴影层层堆叠,寒意悄然渗透四肢百骸。
他环视院中七人,声音平静清亮,穿透满院死寂,字字清晰落地。
“天黑之前,我们需要找到三样东西:沈家所有人的房间位置、当夜所有宾客的名单、以及那把凶器。”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紧绷的面容,语气沉下,道出最残酷的规则。
“如果找不到——天黑之后,凶手就会再次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