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话音落下,天井里依旧死寂。
无人质疑这句话的分量。
沈宅封存百年的惨案摆在眼前,二十三口人一夜尽灭,无差别屠尽老幼妇孺,足以证明潜藏在此的东西毫无底线、毫无恻隐。
如今他们八人顶替八位关键亡者,重演当夜惨剧,便是亲手将自己送入了当年的猎杀棋局。
江屿抬了抬眼镜,目光快速扫过整座宅院布局,语速极快。
“四合院分前后两院、东西厢房、后院杂屋。范围太大,八人抱团效率太低,天黑前根本搜不完。”
“必须分组。”
简单两个字,敲定当下唯一破局方式。
恐惧在未知,效率在分工。停留抱团只会白白消耗仅剩的白昼时间,坐等黑夜降临。
陈敬山立刻接话,逻辑清晰,瞬间分配完毕。
“两人一组,四队分片排查。我和知夏留守正堂,复盘族谱信息、核对八位关键死者身份,对应我们的腕带编号。”
“江屿、纪遥搜东厢房,重点查卧房、书房、柜中遗留文书,找宾客名单和家族人际纠葛。”
“秦野、温晚搜西厢房,仔细查看屋内陈设、生活痕迹,记录每间房对应的主人身份,补齐族人居住分布图。”
“小胖跟陆沉去后院。后院偏僻,杂屋、柴房、后厨都在那边,凶器最有可能被藏匿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
分工清晰,权责明确,每一队都对应一条核心线索。
赵小胖闻言立刻垮了脸,压低声音哀嚎。
“为啥我跟沉哥去后院啊?那地方听着就阴森,井在中院,凶物在后院是吧?”
嘴上抱怨,他脚步却没退后半步,只是下意识贴得陆沉更近了些。
纪遥淡淡开口。
“中院的井已经不对劲了,后院只会更危险。分组不是挑安全的地方,是各司其职。”
温晚轻轻点头,眼底带着谨慎。
“大家记住,只搜线索,不碰不明器物,不乱开封闭柜门,不单独深入暗处。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喊话互通消息,不要擅自应对。”
“天黑前,必须全员回到天井汇合。”
没有人反驳。
天色暗沉的速度越来越快,灰白天光彻底稀薄,整座宅院被一层厚重的阴翳笼罩,空气潮湿发冷,丝丝凉意顺着衣缝钻进皮肉里。
白烛的惨白光晕,成了整座老宅唯一的光亮。
“行动。”
陆沉一声落定,八人瞬间散开,四支小队朝着不同方向悄然深入老宅深处。
陆沉带着赵小胖绕过大槐树,沿着青砖甬道往后院走。
越是深入,宅内的死寂就越是厚重。
前院尚且残留一丝老宅院落的规整气息,后院彻底荒芜冷清。墙边长满枯死的杂草,枝干发黑蜷缩,地面堆积着厚厚的陈年灰尘,脚步落下,没有半点扬尘,死寂得诡异。
两侧房屋木门大多虚掩,门框腐朽,窗棂破败,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无数双睁开的眼,静静窥视着闯入宅院的生人。
赵小胖紧紧跟在陆沉身后,呼吸都放得极轻,压低嗓子喃喃自语。
“沉哥,你有没有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比刚才在中院的时候更清楚了,就跟在我们身后一样。”
陆沉脚步未停,目光冷静扫过两侧房屋。
“是幻听,井中异象覆盖整座宅院,越是靠近阴气重的地方,感知干扰越强。”
“别回头,别对应声音,专注找线索。”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细碎的布鞋拖地声。
窸窸窣窣,紧贴脚后跟,不远不近。
这一次,不再是耳边的幻象,是真实落在地面的动静。
赵小胖浑身汗毛瞬间竖起,脚步猛地一顿,头皮发麻。
他敢百分百确定,整条后院除了他和陆沉,没有第三个人。
陆沉眸光微沉,没有骤然回头,只是脚步微顿,语气平稳。
“数三步,继续走。”
“一。”
身后的拖地声停了。
“二。”
死寂重新笼罩后院,压抑得让人窒息。
“三。”
两人同时抬步,继续往前。
下一秒,那拖地声骤然换到了两人身前,从漆黑的柴房门口传出来,轻轻落在空荡的甬道上,像是有人刚刚从屋内走出,拦在了前路中央。
赵小胖喉咙发紧,硬生生把惊呼咽了回去。
前后都有声,唯独看不见人。
陆沉直视前方漆黑的柴房门,淡淡开口。
“不是活人,是当年残留的行走残影。”
“惨案当夜,有人在后院频繁走动,重复动线被百年阴气固化,一直在重演。”
他伸手,轻轻推开柴房腐朽的木门。
“吱呀——”
门轴摩擦的刺耳声响再次炸开,比正门的开门声更加沙哑腐朽。
柴房内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浓郁的霉味、铁锈味、陈旧木屑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借着远处正堂微弱的烛火余光,能隐约看清屋内陈设。
满地堆积的枯柴早已发黑腐朽,墙角摆着破旧的木桶、扁担、锈断的农具,地面坑洼潮湿,积着浅浅的暗黑色水渍,干硬发黏。
视线扫过一圈,没有凶器,没有利刃,没有任何疑似物证的东西。
赵小胖松了口气,又隐隐失望。
“啥也没有……难道凶器不在后院?”
陆沉没有应声,目光落在柴房最内侧的墙角。
那里的地面灰尘格外平整,与周围杂乱的积灰截然不同,像是长期被东西压住,近期才被挪开,痕迹新鲜得诡异。
他弯腰伸手,指尖拂过地面。
灰尘下,隐约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木质边缘。
“有东西。”
陆沉低声开口,指尖用力,轻轻抠起那块木板。
是一块嵌在地面的暗格盖板。
盖板老旧厚重,边缘卡死在泥土砖石之间,若非长期压覆积灰,根本无法察觉此处暗藏机关。
两人合力向上掀开。
轰隆一声闷响,地面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黝黝洞口,一股更阴冷、更纯粹的寒气从地底喷涌而出,裹挟着浓重的土腥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洞底漆黑深邃,看不见底。
但洞口边缘的泥土上,赫然沾着几片早已发黑干涸的血痂,牢牢嵌在泥土缝隙里,历经百年未曾消解。
赵小胖瞳孔骤缩。
“这里……藏过人?”
陆沉盯着洞口,声音微沉。
“不是藏人,是藏物。”
“凶器大概率就在底下。”
就在此时,东侧厢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短、极急促的桌椅碰撞声。
动静突兀,打破后院死寂。
紧接着,江屿冷静的声音隔着院落传过来,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的警示。
“全员注意,东厢房发现异常。”
“屋内桌面有热茶、热点心,茶水未凉。”
这句话一出,整座宅院的寒意瞬间拔高数倍。
百年凶宅,无人踏足,尘封百年。
怎么可能有未凉的热茶?
纪遥的声音紧随其后,冷静沉稳,却透着刺骨凉意。
“不止茶水。”
“房间茶杯数量八盏,刚好对应我们八人。”
“有人提前备好了茶,在等我们。”
天井正堂内,陈敬山的声音缓缓响起,压得极低,带着复盘后的凝重。
“我这边核对完毕。”
“族谱上八位血线最深的死者,身份全部对应。”
“我们八人的腕带编号,不是随机排位。”
“是当晚的死亡顺序。”
空气骤然凝固。
01到08,依次排列。
编号越靠前,死得越早。
赵小胖瞬间反应过来,浑身冰凉。
“也就是说……天黑之后,凶手动手的顺序,也是从01开始挨个杀?”
无人应答。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公馆定下的绝杀规则。
死寂的院落里,忽然轻轻响起一道温和的脚步声。
从大门外,缓缓走入。
不是他们八人的脚步。
是陌生的、慢悠悠的、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踏、踏、踏。
穿过门廊,踏入天井,停在大槐树下。
原本紧闭的沈宅大门,不知何时,已然完全敞开。
夜色彻底压落。
百年之前的夜半来客,准时登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