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坠地的那一刻,整座沈宅的温度骤然归零。
先前只是阴沉压抑的空气,此刻彻底化作刺骨的冰寒,顺着青砖缝隙、朽木门框疯狂涌出,浸透每一寸院落。原本微弱摇曳的白烛火光,瞬间被死死按住,僵在原地,连一丝跳动都不复存在。
天井中央的大槐树下,那道陌生的脚步声停驻之后,再无动静。
没有身影,没有气息,没有任何可见的异动。
可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那片树荫之下,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活生生、稳稳站着、正在安静注视整座院落的存在。
后院甬道,陆沉与赵小胖止步于暗格洞口。
地底翻涌的血腥寒气,与院前压来的死寂阴冷两两相撞,在半空交织成一道冰冷的屏障,压得人胸腔发闷、呼吸滞涩。
赵小胖浑身僵硬,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压低气息轻声开口。
“沉哥……大门明明是从里面锁死的,我们进来之后没人碰过。”
“它是怎么进来的?”
答案无人不知,却无人敢轻易点破。
百年封宅,生人绝迹,能在夜半准时登门的,从来不是访客。
是当年屠尽沈家满门的凶手。
陆沉目光穿透层层昏暗,牢牢锁死中院大槐树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沉稳镇定。
“不是推门进来的。”
“天黑落地,棋局重启,它是顺着夜色归位的。”
东厢房的死寂骤然被打破。
江屿与纪遥的脚步声快速逼近,两人从廊下快步走出,落回天井东侧,目光凌厉扫过整座院落。东厢房屋内那八盏整齐温热的茶盏,此刻成了最瘆人的伏笔——那不是待客的礼数,是提前备好的八份往生宴。
纪遥目光冷冽,盯着槐树下的阴影,淡淡出声。
“屋内茶水温度刚好,像是刚沏好不足片刻。”
“它在我们分组探查的时候,就已经在宅内活动了。”
西厢房方向,秦野与温晚也快步折返。
两人方才遍历西侧所有卧房,神色皆覆满凝重,周身紧绷,时刻处于备战状态。
温晚呼吸微促,轻声通报探查结果。
“西厢房所有房间都对应上了沈家族人身份,老少居所、主次院落划分清晰。但所有房间的贵重器物、金银细软全都完好无损。”
“不是劫杀。”秦野立刻补断,语气笃定,“求财的凶徒,不可能放过满宅财物,更不可能耐心屠尽全家老小,连三岁孩童都不留活口。”
正堂门槛边,陈敬山与林知夏并肩而立,手中族谱摊开,纸面红笔字迹在惨白烛火下刺目惊心。
陈敬山指尖死死按着最后一列死亡名单,声音沉得发哑,道出最致命的规则。
“编号顺序就是猎杀顺序,01最先死,08最后。”
他抬眼扫过众人手腕,快速对应身份,语速极快。
“我刚刚核对完毕,01号腕带……在我身上。”
一句话落地,全场寒意骤升。
赵小胖脸色瞬间发白。
换言之,今夜重启的猎杀局,第一个要被盯上的人,就是陈敬山。
无声的死寂再度笼罩全院。
大槐树下的阴影里,那道始终静默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没有剧烈的异动,没有诡异的声响。
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动作舒缓、优雅,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从容,全然不像嗜杀的恶鬼,反倒像是旧时宅院的主人,夜半起身,巡视庭院。
可就是这平淡至极的动作,让八人尽数心头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它的手,指向正堂方向。
指向01号,陈敬山。
猎杀顺位,准时启动。
林知夏立刻侧身半步,悄然挡在陈敬山身侧,眼底褪去所有温和,满是警惕。
“锁定目标了。”
陈敬山面色未变,极致冷静,甚至没有侧身躲避,只是牢牢握紧手中族谱。
“不用护我。顺位猎杀只是规则表象,公馆不会给我们这么直白的死局。”
“它杀的不是编号,是我们对应的身份。”
“我对应的是沈家首位殒命的老太爷,死因中毒。也就是说,今夜我会最先触碰‘毒’类杀机。”
话音未落,正堂供桌上的两盏白烛,烛火忽然轻轻一晃。
无风自动。
下一瞬,一缕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青烟,从其中一盏烛芯缓缓升起,无声无息飘向陈敬山的面门。
青烟无色无味,漂浮轨迹温柔缓慢,没有半分凶险之感,却藏着致命杀机。
陆沉目光骤然一凝,沉声警示。
“屏息!是毒烟!”
陈敬山反应极快,瞬间闭气后撤,同时抬手挥开身前飘来的青烟。
可那缕青烟诡异至极,不受气流影响,转弯折返,依旧死死缠向他的咽喉,如同附骨之疽。
江屿脚步一错,瞬间横跨数米,从东侧廊下冲至正堂侧边,指尖快速划过空气,精准拍散那缕青烟。
青烟碎裂的瞬间,化作漫天细碎的灰白色雾粒,重新飘散在空气里,悄然融入院中风露,无迹可寻。
一次杀招落空。
槐树下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顿。
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纯粹的玩味。
紧接着,那道温和却阴冷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踏、踏、踏。
缓慢、平稳,一步一步,从树荫深处走出。
终于,它离开了阴影的遮蔽。
一道身着旧式长衫的人影,清晰出现在月光之下。
身形挺拔,衣料规整,黑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是清末民国的旧式装束。它的背影温润儒雅,身段端正,看着像是旧时家境优渥、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完美得挑不出半点凶戾之气。
可它始终没有回头。
只有一个平静的背影,静静对着正堂,对着八人,对着整片重启的百年杀局。
赵小胖头皮发麻,死死攥着拳头,低声颤语。
“它……它怎么不回头?”
“它到底是谁?沈家的人?还是外来的凶手?”
无人应答。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在那道长衫背影之上。
陆沉缓缓从后院甬道走出,赵小胖紧随其后,两人重回天井,与其余六人彻底汇合。
八人全员归位,八道编号对应八条亡魂,一场复刻百年的灭门之夜,彻底拉开帷幕。
陆沉目光沉沉盯着那道不回头的人影,声音清冷传开。
“不回头,是因为它的正面,根本不能看。”
“一旦看见真容,看见当年凶手的脸,看见惨案真相,我们就会立刻被规则判定‘窥见秘密’,提前触发死亡结局。”
这就是沈宅最阴毒的规则。
想找真相,就要赌命。
不找真相,便会顺着死亡顺位,被逐一猎杀,全员覆灭。
进退,皆是死局。
那道长衫人影,终于停下脚步。
它站在大槐树正下方,头顶虬结枝桠交错,黑影笼罩周身。
一道温和、低沉、儒雅好听的男声,轻轻从它身上传出,回荡在整座死寂院落。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
“今夜宅中备好了茶,备好了座,也备好了……结局。”
“请诸位,一一落座。”
话音落下,东西厢房所有房门,同时“吱呀”一声,尽数向内敞开。
屋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烛光穿透黑暗,照亮每一间卧房的桌椅、茶盏、席位。
八张空椅,整齐排列。
八盏热茶,袅袅生烟。
百年凶宅,夜半开席。
专等八人,入席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