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浓雾沉沉浮动,锁死整条民国古街。
潮湿阴冷的风贴着青石路面卷过,掀动街边老旧店铺褪色的布帘,发出沙沙的轻响。声响单调重复,在空旷死寂的街巷里层层回荡,衬得这片天地愈发荒芜诡秘。
八人小队迅速站稳身形,下意识呈戒备阵型。
秦野悄然往前半步,无声护住身后众人,眼眸冷沉锐利,扫过整条看不到尽头的古街。经历过无数副本试探与虚妄假象,没人敢松懈半分,尤其是在刚刚得知百年灾变真相、邪物蛰伏饲欲的绝密之后。
眼前的场景太过安稳。
安稳得像一场精心伪装的骗局。
街道两旁皆是民国年间的砖木商铺,茶肆、书坊、布庄、当铺依次排布,木质牌匾纹路腐朽,漆皮层层剥落,落满经年累月的尘埃。门窗紧闭,整条街巷看不见烟火,听不见人声,死寂得像是一座被时光彻底遗弃的孤城。
唯独街道尽头雾中伫立的长衫青年,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活物”。
青年依旧静静立在雾色边缘,一身素色长褂整洁素雅,黑发整齐束起,眉眼温润清雅,周身萦绕着浓厚的书卷气,不见半分戾气与阴冷。他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澄澈坦荡,没有试探,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疑惑与不解。
“各位,也是误入这条老街的人?”
他再度轻声发问,语调平缓温和,带着旧时代读书人的谦和礼数。
陆沉目光沉静,牢牢锁着对方,没有立刻应答。
他见过公馆拟态的假象,见过复刻完美的虚假秦野,见过无数蛊惑人心的虚妄幻象,早已练就辨伪之心。眼前的青年太过真实,呼吸、神态、微表情皆自然鲜活,没有副本怪物的僵硬刻板,也没有邪物外化的阴冷黏滞。
可越是完美真实,便越是暗藏蹊跷。
江屿低声开口,语速极轻,精准提醒众人:“陌生副本,全新溯源场景,没有任务提示,没有规则公告,异常。”
以往所有副本入局,必会同步刷新规则与任务,可这一次,除了强制入局的系统公告,整片空间再无任何提示,如同一张空白的、未知的试卷,静静等待他们落笔沉沦。
赵小胖绷紧神经,环顾四周:“连小怪、灵异异象都没有,安静得吓人。”
温晚眸光柔和却审慎,轻声道:“他身上没有恶念残留,和之前所有副本造物都不一样。”
众人的戒备不曾松懈分毫,却也没有贸然出手。
陆沉缓步上前半步,声音清冷平稳,不卑不亢:“我们醒来便在此处,并非刻意闯入。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青年闻言微怔,随即轻轻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我在此地困了两日,这条老街看似寻常,却走不出去。无论往哪个方向前行,最终都会折返原点。”
他抬手指了指身侧的浓雾:“雾气会吞掉所有出路,街巷会不断循环,像是被无形的规则死死困住。”
“我叫苏怀安。”
青年主动报上姓名,坦然大方,“是民国二十二年的书生,原本只是上街购书,转瞬便误入此地,再也寻不到归途。”
民国二十二年。
众人心中微动。
这个时间点,恰好介于1913年沈先生发现遗迹入口、公馆封禁邪物之后,也是副本乱象初步滋生、人间诡异初现的关键年份。
这是第一个真正来自百年封禁时代、亲历早期诡异滋生的副本人物。
“我是陆沉。”陆沉简单报出名字,没有多余赘述,“我们和你一样,莫名被困此处。”
苏怀安眼底稍稍放松,脸上的疑惑散去几分,正要再度开口——
哒哒哒
一阵细碎的鞋底擦地声,从左侧街口的浓雾中骤然传来。
不同于苏怀安斯文缓慢的步履,这道脚步声急促、慌乱,带着极致的惶恐与焦灼,像是在疯狂逃离某种未知的恐惧。
所有人瞬间转头戒备,目光齐刷刷锁定左侧翻滚的雾霭。
雾色剧烈翻涌,一道瘦小的身影踉跄冲出,狠狠跌落在青石路面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头发凌乱,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沾满尘土,手臂和脖颈处布满细碎的擦伤,眼神里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止不住发抖,像是刚刚从鬼门关逃出来一般。
冲出浓雾的瞬间,少年一眼看到街口的众人,死寂的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光,连滚带爬地起身,嘶哑着声音求助:“你们……你们也是活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条巷子、巷子里的东西……它在追我!”
少年的恐惧绝非伪装。
那是深入骨髓、濒临崩溃的惊惧,是直面极致诡异后残留的本能恐慌,真实得触目惊心。
陆沉目光微凝,落在少年身上。
这名突如其来的少年,与温润斯文的苏怀安截然不同。苏怀安沉静安然,仿佛早已适应古街的死寂,而他,是正在被诡异追杀、挣扎求生的入局者。
一静一动,一稳一慌,两个陌生角色,双双落地。
古街的诡异层次感,瞬间铺展开来。
苏怀安看到少年慌乱的模样,眼底也掠过一丝凝重,轻声开口:“这里的街巷确实藏着东西。我两日来安分停留,未曾招惹,尚且平安,你方才是不是误入了深处暗巷?”
少年用力点头,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想找出路,看到一条窄巷,以为能绕出去……可巷子里全是黑的,有东西在背后跟着我,没有声音,没有影子,就贴着我的后背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条古街的风声骤然停歇。
原本浮动的灰白浓雾彻底凝固,街边布帘僵硬悬停,万物静止。
一丝极淡、极轻的阴冷呼吸声,从少年刚刚冲出的左侧暗巷深处,缓缓飘出。
无形、无状、无声,唯有刺骨的森寒,顺着街巷蔓延,死死笼罩住在场所有人。
陆沉掌心的银色徽章,骤然剧烈发烫。
预警,极致强烈。
不是普通副本鬼怪的凶戾,而是源自百年根源、属于门后邪物的原始阴冷。
这条看似平和的民国古街,根本不是简单的溯源场景。
它是邪物早期觅食、收割人心恐惧的旧日囚笼。
而他们所有人,包括两名新入局的陌生角色,此刻都彻底坠入了百年前的原始恶念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