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无昼无夜的雾街里失去刻度。
没有日落月升,没有晨昏交替,只有越来越沉的灰白雾霭,一点点压低整片古街的亮度。周遭的能见度再度收缩,从方才的咫尺可见,压缩到不足半米,十二人的抱团圆阵,像是被彻底封在一方孤立的小小空间里,与整片诡异天地彻底隔绝。
死寂开始发酵。
最磨人的从不是骤然降临的惊悚,是这种无边无际、毫无变化的消磨。
耳边的细碎幻听从未停歇,像是有无数人影潜伏在雾中,贴着耳膜低声呢喃。话语模糊不清,却精准勾动每个人心底最深的软肋——未完成的遗憾、深埋的愧疚、来不及的告别、藏在深处的怯懦。
没人能够例外。
即便是心性早已淬炼至坚韧的八人小队,长时间浸泡在纯恶念的雾场中,心绪也难免微微浮动。赵小胖面色紧绷,呼吸刻意放得极缓,往日爱说笑的性子彻底收敛,眼底带着强行压下的烦躁;江屿眉心微蹙,大脑习惯性推演无数种危机,过度思虑让他心神渐疲;就连秦野沉稳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
意志如弦,越绷越紧。
“雾气变了。”
一直静默观察的苏怀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轻,“之前只扰耳、扰神,现在开始……扰思了。”
一语点破此刻的凶险变化。
起初的雾,只是制造幻听、放大恐惧;而此刻漫涌而来的浓雾,已经能够直接侵入思绪,篡改人的念头,悄无声息催生自我怀疑与负面执念。
这正是邪物觅食的进阶姿态。
它不逼你崩溃,它只是慢慢渗透,让你在不知不觉间,自己滋生恶念、自己沉沦心绪,心甘情愿成为它的养料。
队伍内侧,周秀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她的意志力本就是众人之中最弱的一档,长期被雾色侵蚀,眼底的惶恐再度泛滥,指尖死死抠着林婶的衣袖,指节泛白。
“阿婶……我好乱。”她声音哽咽,带着压抑的崩溃,“我脑子里全是不好的事,我想起家里的孩子、想起乱世里的流离、想起无穷无尽的苦……越想越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负面情绪一旦破防,便会如决堤洪水般泛滥。
环绕二人周身的浓雾瞬间剧烈翻滚,浓稠的灰白雾气隐隐透出一丝暗沉的灰黑,贪婪地朝周秀周身聚拢,死死贴住她的口鼻眉眼,疯狂汲取她泛滥的绝望与怯懦。
“别乱想!”林婶立刻收紧手臂,将周秀牢牢护在怀里,语气急促却坚定,“那些都是假的,是雾在勾你的心事!守住本心,熬过这阵就好!”
林婶阅历深厚,心性沉稳,可她能安抚同伴,却挡不住雾色的无声侵蚀。她越是焦急担忧,心底的焦虑便越是滋生,一丝细微的负面情绪悄然外泄,原本护住周秀的心神壁垒,也跟着微微松动。
双重养料,瞬间成型。
雾街深处,那道无形的阴冷呼吸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贴近,仿佛那头蛰伏的存在,已然嗅到了新鲜、醇厚的情绪养料。
暗处的窥探感铺天盖地压来。
“集中注意力。”
陆沉的声音骤然响起,清冷通透,穿透层层雾噪,稳稳砸进所有人的心底。
他掌心的银色徽章彻底亮起一层莹白薄光,温和的暖意瞬间扩散开来,覆盖整座圆阵,将侵入众人周身的阴冷雾霭强行逼退半寸。
“它在诱导我们自我内耗。恐惧、焦虑、牵挂、烦躁,只要是波动的情绪,都是它的食物。”
“不求心境空灵,只求心念稳定。难过便深呼吸,慌乱便看身边的人,不要独自扛着杂念,更不要任由思绪乱飞。”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说教,只有最朴素、最管用的守心真谛。
温晚立刻配合,放缓语速轻声安抚,温柔的嗓音抚平躁动的心绪;林知夏目光澄澈,静静看向每一个人,无声的陪伴给予众人稳稳的支撑。两人一柔一静,完美中和了雾色带来的精神压迫。
周秀埋在林婶怀中,死死闭紧双眼,用力点头,一遍遍地在心底默念安稳心念,强行斩断纷飞的杂念。
少年也跟着调整呼吸,之前险些沦陷的心境彻底稳固,眼底的怯懦褪去,多了几分咬牙坚持的坚韧。
众人的心绪一点点归位,泛滥的负面情绪快速收敛。
随着人心渐稳,周身翻滚的浓雾失去养料供给,渐渐平息下来,暗沉的灰黑色褪去,重新化作普通的灰白雾霭,不再疯狂侵蚀。
可没人敢放松警惕。
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平复。
三昼夜的守心任务,才仅仅过去数个时辰。长夜漫漫,雾无停歇,那头藏在时空夹缝中的邪物,有着无穷的耐心,会日复一日、时时刻刻地持续试探、侵蚀。
“它很饿。”
陆沉望着深不见底的雾街尽头,眸光沉沉,低声道出残酷真相。
“百年前的它尚且弱小,只能靠这种细碎蚕食的方式觅食,一点点积攒力量。我们此刻承受的每一次精神拉锯,都是它百年前壮大的全过程。”
苏怀安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满是凝重:“我总算懂了,为何这片古街无人能逃。人力有限,心魔无穷,普通人无人引导、无人抱团,孤身面对无尽噬心雾霭,迟早必败无疑。”
这也是沈家三代人最无奈的地方。
封禁可以锁住邪物本体,却锁不住它外泄的觅食之力。人心万千杂念,便是它永远无法断绝的口粮。
就在众人刚刚稳住心神的瞬间,整片古街的浓雾骤然齐齐一震。
嗡——
轻微的空间震颤传遍四野。
下一瞬,无数细碎、零碎的人影剪影,从浓稠雾霭中缓缓浮现。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身形轮廓,只是一片片灰蒙蒙的单薄虚影,密密麻麻伫立在街巷各处,静静伫立、无声凝望,将十二人的抱团阵型层层围堵。
数量之多,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些是……”赵小胖瞳孔微缩,声音压低。
“历代沉沦者。”陆沉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百年间,所有在这里沦为养料、坠入雾街的人。”
无数虚影静静伫立,无声无息。
没有攻击,没有扑杀。
可这种密密麻麻、被无数沉沦亡魂静静窥视的压迫感,远比直接的鬼怪厮杀更加窒息、更加绝望。
雾街长夜,真正的第二重考验,正式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