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雾色,万魂静立。
无数灰白虚影扎根在街巷各处,层层叠叠,封堵住所有视野。它们没有动作,没有声响,甚至没有丝毫活人该有的气息,只是空洞地伫立着,用不存在的眼眸,死死凝视着被围困的十二人。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死寂,催生了最恐怖的精神压迫。
直面成千上百个沉沦者的残影,无人能心底无波。这些虚影,是百年间无数普通人的归宿,是所有守心失败、沦为邪物养料的最终模样。
它们无声地昭示着所有人的结局——一旦心神失守,便会化作雾中枯影,永世困死这片老街。
周秀刚刚平复的心绪,瞬间再度紧绷。
她埋在林婶怀中的脑袋微微抬起,余光瞥见四周密密麻麻的灰白人影,浑身汗毛瞬间炸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背疯狂攀升。
“太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她牙齿打颤,声音细碎颤抖,好不容易稳固的心念,再度摇摇欲坠。
恐惧是最容易传染的负面情绪。
随着她心绪波动,距离众人最近的几道虚影微微晃动,原本凝滞不动的身形,缓缓朝前挪移半寸。
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动,仅仅是寸许的靠近,却让整片空间的窒息感翻倍暴涨。
“别看。”
苏怀安低声提醒,眉眼沉静,“虚影无害人之力,却最乱人心。它们靠众生的慌乱躁动汲取养分,你越是畏惧,它们便越是活跃。”
被困两日,他早已见过数次雾中虚影现世,深知这东西的本质。
它们不是实体鬼怪,无法伤人躯体,却是邪物分化出的最强窥心媒介。每一道虚影,都承载着一丝邪物的意识,万千虚影齐聚,等同于那头蛰伏百年的存在,正分出无数视线,同时窥探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少年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张望,双拳紧紧攥起,稚嫩的脸庞写满隐忍。他是乱世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场面,能撑到此刻,早已耗尽了所有勇气。
“它们在等。”秦野冷然开口,目光扫过四周层层虚影,周身气场凛冽,牢牢稳住外圈防线,“等我们之中有人率先崩溃。”
江屿抬手揉了揉眉心,快速梳理当下局势,语速沉稳:“第一重考验是雾声扰神,第二重是万魂窥心。邪物在循序渐进,从浅层情绪侵蚀,转为深层精神施压,不断抬高我们的守心门槛。”
日复一日的消磨,层层递进的试探,这便是百年前邪物最原始、最无解的觅食手段。
陆沉掌心的徽章莹白光芒恒定不散,暖意温柔却霸道,死死隔绝着外界的阴冷与窥探。他抬眸,目光掠过漫天虚影,眼底澄澈无波。
他历经无数人心炼狱,心魔自清,执念自稳,这些依托恐惧而生的残影,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但他能稳得住,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
“所有人低头,目视身前地面,彼此对视、相互搭肩,形成羁绊联结。”陆沉立刻出声调整阵型,“不要独处心神,不要独自承受压力,借彼此的心绪稳住自身。”
指令落下,众人立刻照做。
八人小队默契相拥靠拢,内侧的林婶、周秀、少年与苏怀安彼此相扶,十二人的气息相互交融、心绪彼此牵连。
个体的脆弱会被无限放大,但羁绊的联结,能稳住摇摇欲坠的人心。
这也是邪物永远无法理解、永远无法吞噬的力量。它以孤独的恶念、偏执的私欲、沉沦的恐惧为食,却啃不动彼此守护的真心与羁绊。
阵型重整的瞬间,周遭晃动的虚影骤然停滞。
仿佛无形的捕食者发现,眼前的猎物突然褪去了破绽,再也无隙可乘。
可沉默的对峙,仅仅持续了数息。
下一瞬,漫天虚影同时微微仰头,没有五官的面部朝向天空,整片雾街的幻听骤然拔高数倍。
呢喃、低语、悲泣、哀嚎,无数杂乱的情绪碎语交织重叠,化作一股汹涌的声浪,狠狠冲击着众人的心神防线。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杂音。
每个人的耳边,都响起了独属于自己的、最致命的执念低语。
赵小胖耳畔响起亲友离散的惋惜,江屿耳边响起推演失误的自责,温晚耳畔响起无人救赎的孤寂,林知夏耳边响起过往执念的纠缠。
就连心性沉稳的秦野,眼底也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过往厮杀的惨烈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全员心神,同步受到针对性侵蚀。
“坚守住!”
陆沉沉声喝醒众人,徽章光芒骤然暴涨半分,纯白的暖意横扫四方,强行压下所有侵入心神的幻念,“都是虚假执念,过往不追,未来不恐,当下即安!”
清亮的嗓音如同惊雷,劈开众人脑海中的混沌迷茫。
恍惚的众人瞬间回神,涣散的瞳孔快速聚拢,摇摇欲坠的心神壁垒再度稳固。
可就在全员即将稳住局势的刹那,一声压抑的呜咽骤然响起。
是周秀。
她肩头剧烈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情绪崩溃。针对性的幻听精准戳中了她的软肋,耳边不断回荡着乱世流离、骨肉分离的悲戚声响,那是她这辈子最深的痛,也是她最无法释怀的执念。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等我……”
她心神彻底失守,崩溃的情绪如洪水决堤,再也无法压制。
浓郁的绝望、思念、恐惧瞬间泛滥周身,化作最精纯、最鲜美的养料,疯狂溢散而出。
嗡——!
整片雾街骤然震颤!
原本灰白的浓雾瞬间大片染黑,围绕在周秀周身的无数虚影瞬间躁动起来,疯狂朝着她的方向聚拢堆叠,贪婪地汲取着她泛滥的情绪。
雾街深处,那道无形的阴冷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急促,带着极致的餍足与贪婪,仿佛百年前孱弱的它,终于捕捉到了一份极致美味的养料。
“阿秀!收回杂念!”林婶脸色煞白,拼命抱紧失控的同伴,急声呼喊,“都是假的!守住本心!”
可周秀早已听不进任何劝慰,心神彻底沉沦在幻境之中,泪水不止,身体渐渐开始变得虚幻、透明。
一旦身形虚化彻底,她便会彻底融入浓雾,化作万千沉沦虚影中的一员,永世被困,沦为邪物的口粮。
危急关头,陆沉一步踏出,身形瞬间冲破圆阵。
掌心银徽光芒极致绽放,刺眼的纯白微光瞬间笼罩整片漆黑雾区,带着纯粹的净化与守心之力,狠狠冲刷着缠绕周秀的黑雾与虚影!
“醒。”
一字落定,震彻雾街。
缠绕周身的黑雾寸寸消融,贪婪聚拢的虚影被强光尽数逼退、淡化。侵入脑海的虚假幻听瞬间破碎消散。
濒临虚化的周秀身形,骤然凝实。
她浑身一震,茫然抬头,浑浊的眼底慢慢恢复清明,看着眼前紧绷的众人、看着周身褪去的黑暗,才猛然回神,后怕的泪水汹涌而出。
“我……我差点……”
“没事了。”陆沉收势退后,徽章光芒缓缓收敛,语气沉稳,“杂念已退,本心归位。”
可没人放松心神。
众人望着再度归于沉寂、却愈发浓稠的雾街,心底寒意彻骨。
仅仅是一瞬的心神失守,便险些永久陨落。
而这,仅仅是百年前邪物最弱小时期的、最轻微的一次觅食试探。
陆沉抬眸望向雾色深处,眸光凝重至极。
他们此刻所见、所抗、所熬的一切,都只是那头邪物最初的模样。
百年岁月,无数人心供养,它早已从这般弱小的噬心形态,成长为足以倾覆人间的终极凶煞。
三昼夜的守心试炼,从来不是简单的副本通关。
这是它亲手展露给所有人的——它的成长史,人间的沦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