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青年消融殆尽的黑雾余温,还残滞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一丝冰冷死寂的余韵,久久不散。
短短片刻的功夫,惨烈的减员已然落地。
十二人,剩十人。
整条雾街的阴沉恶意,仿佛彻底吸饱了鲜活的心念养料,不再是先前松散浮动、温水磨人的绵软状态,而是一点点沉淀、浓缩、粘稠下来,沉甸甸压覆在街巷上空,压得人胸腔发闷、呼吸滞涩。
街心盘踞的二阶恶形,历经多日试探、蚕食、博弈,早已彻底摸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性底线与防御壁垒。
它放弃了此前耗时费力、收效甚微的全域乱磨,不再浪费多余力量去均匀施压每一个人。
经历一轮又一轮的筛选与收割,它的狩猎思路变得无比精准,也无比残忍。
场上幸存的十人,心防壁垒泾渭分明,高下立判,根本无需反复试探。
陆沉八人小队,历经无数生死副本磨砺,心神互锁、羁绊成壁,心念紧紧交织缠绕,彼此兜底、彼此支撑,早已形成无漏无隙的稳固心防,滴水不漏、无懈可击;苏怀安半生沉陷雾街,心性孤稳、执念澄澈,百年执念护身,心魔难侵、杂念不生。
场上九人,皆是绝境淬炼出的坚盾。
唯独剩下林婶一人,是全场唯一、最后的破绽。
是整片铜墙铁壁之中,仅存的一丝软肋。
“它现在只盯着林婶。”
江屿眼神骤然冷冽如霜,瞬间穿透漫天雾霭,看穿了恶形最卑劣、最精准的狩猎意图,语气带着刺骨的凝重,“我们其余所有人承受的精神压迫都是假象,是用来迷惑视线的幌子。”
“它放弃了所有人,将所有针对性的侵蚀、所有怨念重压,全部死死锁死在她一人身上。”
一句话落地,场间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秦野面色沉凝如山,沉声厉喝,语速极快,瞬间规整全员阵型:“全员极致贴紧!收缩所有防线,层层护阵!”
“温晚、陆沉全力兜底,死死护住她的心防!不惜一切代价顶住!不能让她崩,她一崩,我们阵型彻底漏风!”
话音未落,八人小队瞬间默契收拢阵型,身姿齐齐靠拢,周身磨砺而出的稳固气场层层叠加、交织成网,化作一道厚重的人形壁垒,将苏怀安与心神孱弱的林婶牢牢护在阵型最中心,隔绝外界浓雾侵蚀。
温晚没有半分迟疑,眼底柔光尽数铺开,自身最纯粹、最柔和的心念力量源源不断倾泻而出,丝丝缕缕汇入林婶四肢百骸,温柔抚平她躁动、透支、濒临溃散的心神,一点点稳住她摇摇欲坠的意识;陆沉掌心银色徽章熠熠生辉,纯白微光反复流转、冲刷,一遍又一遍净化强行侵入她识海的漆黑负面杂念,帮她剥离虚妄的绝望幻境。
可外力庇护,终究治标不治本。
人心的崩塌,从来无外物可救。
连日的绝境煎熬、无休无止的心神消磨、昼夜不歇的精神紧绷,早已让本就是普通人的林婶心神彻底透支。她没有八人小队历经副本淬炼的坚韧心性,没有苏怀安百年沉淀的孤稳执念,连日死守、日夜惊惧,体力与定力早已被这片无边黑暗彻底掏空。
先前,她尚且能靠着众人抱团取暖的信念、靠着不想拖累众人的执念勉强支撑。可一轮又一轮的同伴陨落、一次又一次亲眼见证生者消融于黑雾,心底压抑已久的疲惫、恐惧、无力与绝望,早已堆积如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此刻恶形放弃所有无效进攻,不再浪费力量牵制旁人,将整条雾街积攒数日的恐怖精神重压、无尽怨恶毒念,毫无保留地尽数碾压在她一人身上。
无边无际的虚无感疯狂冲刷她的识海,熬不尽的漫长黑暗、看不到尽头的绝境困局、接连不断的同伴消亡画面,无数压抑、破碎、绝望的负面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炸开、循环回放。
所有被她强行压制的负面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
“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林婶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血肉磨竭般的疲惫与彻底的无力颓然,再也没有半分此前的沉稳坚韧。紧绷数日的心弦,在极致的单边碾压之下,终于彻底崩断。
“没人能出去……这雾街从来就不是困人的囚笼,是埋人的坟……”
“我太累了……熬不动了……再也不想熬了……”
一丝彻底放弃求生、甘愿沉沦的念头,如同决堤洪水,轰然炸开,彻底吞没了她残存的所有理智与执念。
这是场上唯一的破绽,是壁垒之上唯一的裂痕,更是送到邪物嘴边、毫无抵抗的最后一份“弱饵”。
街心蛰伏的黑影瞬间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动静,快得只剩一道漆黑残影。
数道凝练到极致、漆黑纯粹的雾丝穿透层层厚重黑雾,无视八人交织叠加的气场壁垒、无视温晚与陆沉的双重兜底防护,精准无误地锁死林婶孱弱的神魂根基,没有丝毫拖沓,即刻开启凶狠吞噬。
“林婶!守住本心!别放弃!”
赵小胖目眦欲裂,心头剧痛,拼命催动自身心念之力弥补破绽,想要强行拉住濒临沉沦的她,语气满是急切与不甘。
陈敬山、纪遥二人同时周身气场全力施压,澄澈坚定的心念之力轰然震荡四方,试图震退侵入林婶识海的侵蚀黑雾,封堵裂痕。
可一切皆是徒劳。
心防自溃,外力无解。
旁人能护她身形、替她承压、为她净化杂念,却永远无法替她守住本心。一旦本人彻底放弃求生,再多的外力庇护,都成了无用之功。
林婶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虚化、透明,血肉、骨骼、衣袍尽数消融,眼底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彻底熄灭。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在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中,彻底顺从了黑暗,无声无息消散、消融在浓稠如墨的黑雾之中。
原地空空如也,风过雾静,不留半点残痕、半分余温。
十人,剩九人。
随着林婶彻底湮灭、彻底沦为邪祟养料,场上所有曾经游离在外、心性薄弱的散人幸存者,至此彻底清零。
周秀、陌生青年、林婶,所有羁绊薄弱、心志不稳、独自承压的幸存者,无一例外,尽数被恶形精准筛选、逐个收割,化作它进阶成型的养料。
喧闹落幕,弱者尽陨。
此刻场上最终存活的人员,彻底定格,再无变动。
八人小队,外加苏怀安,总计九人。
九人同心,九人坚忍,九人无一心裂、无一溃防、无一怯懦、无一松懈。
苏怀安静静伫立阵型正中,望着身前空空荡荡、再无半分人影的街巷,眼底不起波澜,语气寒凉萧瑟,带着无尽的沉重与漠然:“它清完了所有软柿子。”
“先前一轮轮的收割、一次次的诛心蚕食,不只是为了消磨我们,更是为了养它成型,补足它残缺的根基。”
秦野面色沉凝如山,眉宇间压着极致的冷肃,缓缓开口道出残酷真相:“现在,场上再无任何破绽。”
“弱者尽陨,瑕疵尽除,我们再也没有可以被针对性突破的软肋。”
纪遥眸光凌厉通透,死死锁定街心那团不断膨胀的无面黑影,语气笃定而冰冷:“它再也无法择优狩猎、无法定点蚕食、无法寻找缝隙破防。”
“剩下的,唯有正面硬碰。”
街心的无面黑影周身黑雾彻底趋于圆满、浓郁至极。
吞噬完最后一名弱者养料,补足了自身所有残缺之后,它的气息稳稳扎根二阶巅峰,彻底褪去了所有稚嫩、浮躁与残缺,周身萦绕的恶念厚重纯粹、威压滔天。
它不再试探、不再蚕食、不再潜伏、不再寻找任何破绽。
漫天黑雾缓缓升腾、翻涌、扩张,彻底笼罩整条古老雾街,隔绝所有微光与生机,无边磅礴恶念开始全域蓄力,酝酿终极攻势。
既然无隙可乘,便以力破万法。
九人峙一恶,无援、无退、无破绽。
真正的绝境死局,毫无退路的终极硬仗,此刻方才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