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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姜离的手还死死扣在萧重腕上。
她掌心那圈暗纹冰凉，萧重指环的温度却烫得惊人——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像两条绞在一起的毒蛇，在她皮肤下无声角力。
“下车。”萧重先松开手，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寝殿里灯火通明，张魁跪在阶下，额头抵着青砖。他身后摊开一卷图纸，墨迹未干。
“殿下。”张魁没抬头，“日晷底座拆到第三层，震动频率比昨夜高了七倍。匠人里有两个耳孔流血，臣让他们退下了。”
姜离走到图纸前。那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同心圆，最外圈标注着铅层厚度，最内圈却是一片空白。
“空白是什么意思？”
“拆不进去。”张魁终于抬起脸，眼白里布满血丝，“不是机关，也不是材质太硬——是臣的手碰到内圈边缘时，脑子会突然空白。所有匠人都一样。”
萧重站在姜离侧后方，指环的红光在灯下微微闪烁。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要加装铅层屏蔽？”
“是。但……”张魁喉结滚动，“但京城里已经传开了。”
“传开什么？”
“说摄政王的指环见血光，是妖异误国的征兆。”张魁声音发紧，“拜上帝教的人今早开始在东西两市发传单，上面画了指环变红的图样。他们声称……声称这是上天示警，要信徒‘清君侧’。”
姜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张魁脊背发凉。她转身走向政务厅，暗纹在袖口下若隐若现：“传六部九卿，半个时辰后述职。奏章一律不带，只带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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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务厅里站了二十七个人。
姜离坐在上首，萧重立在她身侧三步外。没有案几，没有茶盏，只有二十七双眼睛在烛火下明暗不定。
“从户部开始。”姜离说，“今年春税，各州府实收多少？”
户部尚书是个胖老头，答得流利。姜离盯着他的眼睛，意识深处却铺开另一幅画面——那是萧重通过共振传来的、老尚书此刻的情绪波动。像一池平静的水，只有细微的涟漪。
下一个是兵部。
问到北境粮草调度时，兵部侍郎的语速慢了半拍。就在那一瞬间，姜离“看见”萧重传来的情绪图景里，炸开一团尖锐的恐慌——那恐慌不是针对问题本身，而是针对某个更深层的东西。
“拿下。”姜离说。
萧重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兵部侍郎甚至没来得及摸向袖中的蜡丸，下颌骨就传来碎裂的闷响。整个人被掼在地上时，蜡丸从松开的指缝里滚出来，被萧重一脚碾碎。
厅里死寂。
姜离继续点名。工部、刑部、礼部……她问的都是寻常政务，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每揪出一个，萧重就击碎一人的下颌。七个人，七次出手，没有一次落空。
到第七个时，那人突然狂笑起来，满嘴血沫地嘶喊：“你们挡不住！神谕已降，京城十万信众——”
“神谕？”姜离打断他，“你们那个破铜片接收的，是日晷散发的低频波。”
笑声戛然而止。
“张魁。”姜离朝殿外唤了一声。工部首席匠师捧着个木盒进来，打开后里面是一堆磁粉黏合的铜片，形状像朵扭曲的花。
“这东西能接收特定频率的振动，再把振动转化为声音。”姜离拿起一片，在指尖转了转，“你们管这叫圣物？”
她转向萧重：“日晷现在能改频率么？”
“能。”萧重说，“但需要时间校准。”
“不用校准。”姜离把铜片丢回木盒，“把现在的频率加倍，内容换成——京城所有信众，明日辰时到护城河参与疏浚工程，违者逐出教门。”
张魁愣住了：“这……他们会听？”
“他们会听。”姜离看着地上那七个被卸了下巴的官员，“因为这是‘神谕’。拜上帝教最擅长的不就是这套么？把现实困境包装成神圣考验——现在考验来了，要么挖泥，要么叛教。”
她起身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的暗纹已经蔓延到小臂。萧重的目光落在上面，指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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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奏章堆成小山。
姜离批到第七本时，听见了血滴落的声音。
很轻，但她的耳朵现在能捕捉到三丈外蚊蝇振翅的动静。抬头看去，萧重站在窗边，左手垂在身侧，指环边缘正渗出细密的血珠——不是流出来，是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从金属内部往外挤压。
“萧重。”
他没回头。
姜离放下笔，意识像触须般探过去。这一次她没有遭遇记忆洪流，反而撞进了一片……空白。
不是虚无，是正在被撕扯的空白。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萧重的意识里剥离记忆——关于她的记忆。她“看见”自己第一次出现在地宫的画面正在褪色，“听见”萧重质问“你是谁”的声音正在扭曲。那个名为“系统”的残余程序，正用最粗暴的方式修复所谓的“逻辑坏账”：既然无法清除她这个异常存在，那就清除掉另一个执行者关于她的全部认知。
“看着我。”姜离站起来。
萧重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熄灭——那是认出她的光。
姜离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他流血的手指。暗纹与指环接触的瞬间，两种力量再次绞杀，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开始骤降。
“你记得我。”她一字一顿地说，不是询问，是命令。
萧重瞳孔深处挣扎了一下。血珠滴在她手背上，烫得惊人。
“姜离。”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日晷的方向传来新的振动频率，那是经过修改的“神谕”正在播撒。而在这间寝殿里，另一场更隐秘的战争，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