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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门前青石板上的晨露还没干透,崔鸣就带着他那帮清流文官跪下了。
几十号人,清一色的深蓝官袍,跪得整整齐齐,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崔鸣跪在最前头,额头抵着石板,声音洪亮得能传过三条街:“臣等恳请摄政王、姜大人收回《逻辑法典》!圣人言,治国以德,非以术!此等法典,乃无德之算计,毁我大梁千年文脉!”
王府门房吓得脸都白了,连滚爬爬地往里通报。
姜离正坐在偏厅里喝茶。她刚把那张写着倒计时的纸烧成灰,香炉里的余烬还冒着青烟。萧重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他刚才看见了那张纸,虽然没看清内容,但姜离烧纸时那种近乎仪式感的动作,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什么纸?”萧重问。
“逻辑法典的隐藏修正案。”姜离吹了吹茶沫,“提前看了不吉利。”
萧重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睫毛会多眨一下。”
姜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门房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
听完禀报,萧重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崔鸣这老东西……真会挑时候。”他站起身,“我去打发他们。”
“等等。”姜离叫住他,“人家要辩经,那就辩。”
“你疯了?”萧重皱眉,“这帮清流最擅长的就是引经据典,三千学子都能被他们说得涕泪横流。你跟他们辩道德?”
“谁说要辩道德了。”姜离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陆铮。”
“在。”陆铮从门外闪进来。
“让张魁在王府广场搭个台子,要那种能聚音的。”姜离说,“再派人去户部,把崔家名下所有官田的账册抄录一份——从太祖朝开始算。”
陆铮愣了愣:“这……要多久?”
“一个时辰。”姜离往外走,“顺便告诉崔鸣,他要的公开辩论,我给他。但规矩得按我的来——只准说事实,不准谈圣人。”
***
广场上的台子搭得很快。
张魁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十个铜制的喇叭状装置,沿着台子边缘摆了一圈。他搓着手跟姜离解释:“这玩意儿能把台上的声音放大三倍,还能定向传到特定区域……就是有点费耳朵。”
台下已经挤满了人。
三千太学学子、各路文人士子、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崔鸣被人搀扶着走上台时,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这老头今天特意穿了最旧的那件官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往那儿一站,就是活生生的“清贫守节”四个字。
姜离上台时,台下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议论。
她没穿官服,就一身简单的青布衣裙,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站到台中央,她先试了试声音:“能听见吗?”
声音通过铜喇叭传出去,清晰得让前排的人捂了捂耳朵。
崔鸣冷哼一声,拱手向台下:“今日老朽与姜大人论道,不为私利,只为天下公理!敢问姜大人,《逻辑法典》第一条便说‘一切权力运行需符合可验证之逻辑’,此语是否意味着——道德、仁心、圣人之训,皆可抛之脑后?”
台下又是一阵喝彩。
姜离等声音平息,才开口:“崔大人,我们先不谈道德。谈点实在的——您家名下的官田,在永昌三年是七百亩,到了景元八年变成两千三百亩。这多出来的一千六百亩,是哪儿来的?”
崔鸣脸色一变:“此乃祖产……”
“祖产?”姜离从袖中抽出一卷账册,“户部档案记载,永昌三年,崔家因‘治水有功’,受赏官田三百亩。景元元年,又因‘赈灾得力’,再赏五百亩。景元五年,清河县闹饥荒,朝廷下令官田减租三成,您却以‘田亩贫瘠’为由,反将租子涨了两成——那年清河县饿死四百二十七人,崔大人,您还记得吗?”
台下安静了。
崔鸣的胡子开始抖:“那……那是底下人办事不力……”
“办事不力?”姜离翻到下一页,“景元八年,系统降临。您为了保命,连下七道政令——第一道说‘系统乃天罚,当闭门自省’;第二道说‘系统乃考验,当顺应天意’;第三道又说‘系统乃邪祟,当合力抗之’。崔大人,您这逻辑,怎么比六月天变得还快?”
“你……你血口喷人!”崔鸣指着姜离,手指发颤。
“是不是血口喷人,账册在这儿。”姜离把账册往台前一扔,“还有,系统统治那三年,您一边私下给系统进贡白银八千两,一边公开撰文骂系统‘荼毒苍生’。崔大人,您这算盘打得,我在王府都听见响了。”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萧重站在人群边缘,手指上的指环微微发烫。他闭上眼睛,感知如蛛网般散开——左前方那个穿灰衫的学子正攥紧拳头,准备喊话;右后方那个中年文士已经张开嘴……
“第三排左起第五个。”萧重低声说。
隐在人群中的秩序卫队如鬼魅般移动。灰衫学子刚喊出“崔公乃……”三个字,就被两名卫队成员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无声无息地带离了人群。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他们甚至没看清那两人是怎么出现的。
萧重睁开眼,继续锁定下一个目标。
台上,崔鸣的额头开始冒汗。他试图引经据典:“圣人云……”
“圣人没教您一边占着两千三百亩地,一边让百姓饿死。”姜离打断他,“圣人也没教您见风使舵、左右横跳。崔大人,您今天跪在这儿谈道德,可您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打‘道德’这两个字的脸——这叫‘沉没成本谬误’,您为了维护自己‘清流领袖’的形象,已经投入太多,多到不敢承认自己错了。”
崔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脸开始涨红,嘴唇发紫,手指僵硬地蜷缩起来。台下有人惊呼:“崔公!崔公您怎么了?”
姜离皱了皱眉,快步上前。
她蹲下身,伸手去探崔鸣的脉搏。老人的手腕冰凉,脉搏乱得像打翻的算盘珠子。就在姜离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
一滴黑色的液体,从崔鸣的指尖渗了出来。
姜离瞳孔骤缩。
那液体浓稠如墨,在青石台面上蜿蜒爬行,速度快得不正常。它绕过姜离的鞋尖,在她脚边停住,然后开始变形——勾勒出数字的轮廓。
2。
3。
5。
9。
5。
9。
23:59:59。
倒计时在地面上凝固,黑得发亮。
台下的人群还在骚动,有人想冲上来,被秩序卫队拦住。萧重已经跃上台,一把抓住姜离的胳膊:“这是什么?”
姜离盯着那行数字,慢慢站起身。
“清算开始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萧重听见了。
他低头看向崔鸣——老人已经彻底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广场上空浑浊的天光。而那缕黑色液体,正缓缓缩回他的指尖,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从未出现过。
除了地上那行倒计时,还在无声地跳动。
23:59:58。
23:59:57。
“陆铮。”姜离转头,“把崔大人抬下去,请太医——就说他辩论时急火攻心,中风了。”
“那这……”陆铮指着地上的数字。
“擦掉。”姜离说,“用石灰,多撒几遍。”
她走下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些刚才还在为崔鸣喝彩的学子、文士,此刻都闭着嘴,用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困惑的眼神看着她。
姜离穿过人群,走到广场边缘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石灰已经撒下去了,白色的粉末盖住了黑色的数字。但姜离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石板上,而在更深处的地方。
在逻辑的裂缝里。
在倒计时的每一秒跳动中。
萧重跟上来,和她并肩:“你刚才说的清算……”
“回去再说。”姜离打断他,“先处理眼前的事——崔鸣这一倒,清流那边至少能安静半个月。趁这时间,把议事会的人选定了。”
“你还有心思管这个?”萧重盯着她的侧脸。
“不管这个,管什么?”姜离笑了笑,“等着被清算?”
她说完就往前走,青布衣裙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萧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那种感觉又来了——就像刚才看见她烧那张纸时一样,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里溜走,而他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姜离。”他喊了一声。
姜离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和早上在日晷院门口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像告别。
又像只是拂去肩上的灰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