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拾完值班室的桌子,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赵建国的声音:“林知远,镇长点名让你去一趟。”
我身子一僵,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镇长?他怎么知道我昨晚的事?
我回头看了眼赵建国,他依旧笑眯眯的,但眼神里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我知道这人一向不会无缘无故说废话,更不会平白无故带我去见镇长。
“好。”我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朝镇长办公室走去。
清河镇政府不大,办公楼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走廊尽头的阳光被老树遮得只露出一角。
我脚步很轻,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推开镇长办公室的门时,李振海正低头批阅文件,眉头紧锁,连我进来都没抬头。
“报告。”我说了一声,站在门口。
“进来吧。”他头也不抬地说,“坐。”
我轻轻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桌上那摞材料上。
隐约能看到最上面那份是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旁边还有一张写着“清河镇党政办处理情况”的打印纸。
我的心跳加快了。
他果然已经知道了。
“昨晚的事,你处理得不错。”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赞许。
我愣住了。
原本以为会被训一顿,或者至少要听几句批评的话。
可他居然直接夸我做得好?
“您……都知道了?”我试探地问。
“当然知道。”李振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派出所第一时间就汇报了情况,陈文斌那边也写了一份简报。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比他早两个小时就写完了完整的事件记录。”
我心头一震。
原来他一直在比较。
“年轻人,踏实做事是对的。”他缓缓说道,“但也要学会看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
我点点头,没敢接话。
他知道我是新人,也知道我背后没有人。
但他没有明说,也没有打压,反而用这种方式提醒我——让我明白,机关里的水有多深,光靠努力远远不够。
“去吧。”他说,“好好干。”
走出办公室,我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句话:“也要学会看人。”
走廊外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脚步有些沉重。
刚回到党政办,陈文斌已经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他听到动静,抬眼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昨晚辛苦啊,写材料写到半夜?”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键盘敲击声很快响起,我开始整理昨晚的事件经过,写成一份正式的汇报材料。
我不想回应他,更不想跟他纠缠。
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夜之后,我在清河镇的地位,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有人欣赏我,也有人……开始防着我。
中午吃过饭,我正趴在桌子上小憩,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让开让开!我找那个小林同志!”
声音有点耳熟。
我睁开眼,看见赵建国从窗边探过头来,笑着冲我招手:“你小子有点本事啊。”
我没应声,只是起身往外走。
门口,站着一位熟悉的身影——李桂花,抱着一个陶坛子,脸上挂着笑,眼里却还有那么一丝倔强。
“小林同志!”她看见我,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我家里腌的酸菜,特地道!听说你们吃食堂吃多了容易腻,给你尝尝鲜。”
我一愣,随即笑了出来:“李阿姨,太客气了。”
她摆摆手:“不客气,你是好人,我信你。”
我接过坛子,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赵建国在我耳边低声说:“这老太太又来了,看来你昨晚的表现真打动她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她带来的,不只是坛酸菜,还有一份信任,一种责任。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多少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多难走。
但我知道,我已经走上来了。
而且,不能退。
下午的阳光透过镇政府斑驳的墙皮斜照进来,我坐在党政办角落的位置上,手边还放着刚整理好的值班报告。
李桂花带来的那坛酸菜被我放在了桌脚边,沉甸甸的,仿佛压住了我刚才那一路上的心绪。
“你小子有点本事啊。”赵建国笑呵呵地靠在门框上,“能让李大姐主动送东西来,这可不多见。”
我没应声,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汇报材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
“她不是说不信任政府了吗?”赵建国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现在倒对你这个小科员另眼相看了。”
我抬起头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昨晚那场冲突过后,李桂花愿意来找我,并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动听的话,而是我在那一刻没有逃避、没有敷衍,而是实实在在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这份信任,来得不易。
但我心里清楚,光是这一坛酸菜,还不足以真正化解矛盾。
李桂花一家的拆迁补偿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而她也不是唯一一个对政策有疑虑的群众。
我想,我该亲自去她家一趟。
趁着午休结束前,我起身走出办公室,打算找机会和她谈谈。
镇政府门口依旧热闹,几个村民围在传达室门口登记来访信息,有人拎着纸袋,有人抱着资料,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和期待。
李桂花还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像是在等谁带路。
看见我出来,她眼睛一亮:“小林同志,我又来了。”
“您别总这么客气。”我笑着走过去,“不过……既然来了,要不要坐会儿?”
她摇摇头,低声说:“我这不是来办事的,我是来谢谢你。”
我一怔,正想说话,她却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我:“这是我儿子,十年前在工地上摔伤了腿,赔偿也没拿到多少。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世上没人替我们这些老百姓出头。”
我接过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眉眼清秀,笑容灿烂,如今却被轮椅定格了人生。
“可昨晚你来了。”她眼里泛着泪光,“你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你是真的想帮我们解决问题。”
我心头一震,手微微有些发颤。
“所以,”她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信任,“我想请你帮我看看,我家那块地到底该怎么补,他们给的协议是不是公平。”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郑重地把照片收好,点了点头:“我抽空去你家一趟,实地看看情况。”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用力点头。
回到办公室时,我的思绪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我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就在我重新坐下,准备继续写汇报材料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拿起听筒,传来镇办秘书的声音:“林知远,你来一下会议室,临时有个会。”
我一愣,看了看时间——这才刚过一点。
放下笔,我起身走向会议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将是我第一次正式接触镇上的拆迁协调小组工作,也是我仕途上一个新的起点。
我更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会有一摞摞文件摆在我的办公桌上,等着我去梳理、归纳、撰写成一份份汇报材料。
而现在,我只是默默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