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王德发家的后院,屋内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映得墙上的人影晃动。
他妻子坐在灶台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显然对我的到来有些不安。
“你别去村委那边了。”王德发压低声音,神色紧张,“这两天风头不对。”
我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没走前门。”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卧室,弯腰从床底抽出一叠泛黄的纸张。
纸张边缘已经泛白,显然不是新近誊抄的。
“这是我偷偷抄下来的。”他说,“张主任最近把几户人的名字都改了,补偿金额也缩水不少。”
我接过那叠账本复印件,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有户主姓名、宅基地面积、评估价格、补偿金额等栏目。
我迅速翻看几页,果然发现有些原本登记为“张大柱”“李二狗”的人名,被手写改成了“张建国”“李红梅”,而且金额栏也被改动过,墨迹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后期添加。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这一个月。”王德发低声说,“张主任说是镇里统一调整标准,可谁不知道清河村的拆迁款是早定好的?哪会临时变卦?”
我心里一阵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财务篡改,而是赤裸裸的贪腐行为。
更可怕的是,这种操作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计划地进行。
正当我继续翻看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门前徘徊。
我和王德发立刻对视一眼,他立即起身,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我屏住呼吸,轻轻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外面有两个黑影,穿着便衣,但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惯于夜间活动的人。
他们站在门口低声交谈几句,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中带着试探与戒备。
“今晚先回去吧。”其中一人低声说,“明天再来。”
另一人点头,两人缓缓退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一片寂静,连空气仿佛都被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德发才小声开口:“这几个月常有人晚上来盯梢,估计是张主任的人。”
我点点头,心下沉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冲突,而是涉及人身安全的问题了。
如果他们真的在监视村民的一举一动,说明张国富已经开始察觉到有人在查他的问题,并且采取了反制措施。
“谢谢你,王老师。”我把账本小心地塞进背包里,轻声道。
“林干部,你一定要小心。”他声音低沉,“他们是不讲理的。”
我看了眼窗外,确认没人之后,整理了下衣服,准备离开。
“我连夜回镇上。”我说,“这些资料必须尽快核实。”
临走前,王德发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旧手电筒和一瓶水,塞进我手里。
“路上小心点。”他低声叮嘱,“天黑,路不好走。”
我接过东西,点了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
走出院子,我绕过村口的小路,避开大路,尽量贴着田埂前行。
夜风微凉,稻田里传来蛙鸣,远处山影如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但我无暇欣赏这一切。
手中这份账本复印件,不仅是一份证据,更是无数村民的血汗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底线。
而我,作为一名基层公务员,此刻肩负的不只是职责,还有良知。
前方的路,将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但我不会停下。
我握着手电筒,将账本紧紧裹进外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田埂小路往镇上走。
夜色如墨,只有头顶几点星光勉强照亮前路。
风吹过稻田,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还能听见远处野狗的低吠。
王德发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他们是不讲理的。”
我不由得加快脚步,尽量贴着田边走,避免踏上大路。
刚才在屋外出现的两个黑影,绝不是巧合。
张国富已经开始警觉了,甚至可能已经布置了人手监视清河村的一举一动。
我低头看了眼背包里的复印件,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纸片不仅是证据,更是村民的希望。
一旦被毁,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前途问题,而是整个村子的命运都要落入他人之手。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脚下的田埂逐渐变宽,前面就是通往镇上的土路。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的村庄,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继续前行。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我立刻靠向路边的一棵槐树下,熄灭了手电筒,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个人的脚步,步伐轻快但沉稳,不像是普通的夜归人。
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语速很快,听不太清。
“今晚查完清河村,再去老李家看看。”一个声音说。
“行,不过动作要快,听说林干部最近常去村里。”另一个声音回应。
他们在找我?
这说明我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两人从我藏身的树旁走过,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瞥见其中一人穿着一件灰蓝色夹克,脸上戴着口罩,另一人则提着一根铁棍,走路时故意压低声响。
等他们走远后,我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手心早已湿透。
我原以为自己足够小心,但现在看来,张国富的手腕比我想象的还要老练。
他不仅知道我在调查,而且已经开始反扑了。
这更让我确信,必须尽快把这份资料交给可信的人,不能拖。
想到这里,我重新点亮手电筒,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加快了脚步。
再过两公里就能回到镇上了。
虽然身体疲惫,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夜,注定难眠。而我,也已经无法退缩。
天还未亮,镇上的路灯大多已经熄灭。
我绕过镇政府后门的小巷,悄悄回到宿舍。
我把账本仔细锁进抽屉,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脑海中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动。
赵建国——县财政局的老科长,是我大学导师推荐认识的。
他为人正直,对基层事务也有一定的了解。
如果能让他帮忙核对一下补偿标准和实际发放金额之间的差异,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中多了一份冷静与决然。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