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书桌上。
我轻轻拉开抽屉,取出那份连夜誊写的账本复印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昨晚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些脚步声、口罩下的身影,还有那句“听说林干部最近常去村里”,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头。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
吃过早饭后,我骑上旧自行车,沿着熟悉的乡道向县财政局驶去。
一路上风不大,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气,远处田埂边的油菜花已经开始凋谢,黄中泛白,像是被时间轻轻拂过的痕迹。
赵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
他五十出头,头发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金丝眼镜,见我进来,略显惊讶:“小林?这么早来找我,有事?”
我把复印的账本放在桌上,“赵科长,这是我从清河村拿来的补偿发放记录,能不能请您帮我核对一下县里下发的标准和实际发放的情况是否一致?”
他推了推眼镜,翻了几页,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些数据明显有问题。”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登记的是十户人家,每家都多报了一两个人口数。按照标准,人口越多补偿越高,这中间差额可不小。”
我心里一沉,果然如此。
“还有这几户,根本没有签字记录,却已经领了钱。”赵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这种问题,可不是小事。”
我点点头,心里更坚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从财政局出来后,我立刻联系了刘春生。
他是我在村里调查时认识的年轻人,热心肠,也有胆识。
电话接通后我说起账本的事,他听完愣了一下,随即说道:
“我二舅家的房子都没拆,怎么就有补偿记录了?我昨天问他,他还一头雾水呢!”
我们约在镇口的小卖部见面。
几分钟后,刘春生骑着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车赶来,穿得随意,但眼神透着认真。
“走吧,我知道几家情况比较可疑的,咱们挨个去问清楚。”
一路上风吹得有些大,车轮碾过碎石子路,颠簸得厉害。
但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赶路。
第一家是王德发家。他是村里的老教师,退休多年,性格耿直。
听我们说明来意,他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张身份证。
“前阵子张主任说要统一办理手续,借走了我的身份证,说是要登记信息。我一个老头子,能说什么?他们说是啥就是啥。”
“您知道您的房子已经被列入拆迁补偿名单了吗?”我问道。
“什么?!”他瞪大眼睛,一脸震惊,“我根本不知道这事!我这房子还没拆呢,哪来的补偿?”
第二家、第三家……我们走访了五六户人家,几乎每一家都说自己没签过协议,也没拿到补偿款,可资料上却都有详细记录。
最离谱的一户,连房主本人还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年迈的老母亲。
但她却告诉我们:“他们拿走了我儿子的身份证复印件,说是要办手续。”
我握紧拳头,胸口一阵闷热。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这是赤裸裸的伪造!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镇上。
天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但我的心却沉甸甸的。
回到宿舍后,我坐在桌前,把所有的账本复印件重新整理了一遍,并对照县财政局提供的标准,制作出一份详细的对比分析表。
表格清晰列出了每一户的异常之处,包括多报人口、无签字记录、冒名顶替等。
我盯着这份材料,思绪万千。
如果通过镇领导上报,结果可想而知——张国富背后的人不会让这件事轻易曝光。
更何况,上次深夜跟踪我的人已经说明,我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不能再拖了。
我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下一行字:“关于清河村征地补偿违规行为的实名举报材料”。
这时,赵建国敲响了我的门。
“你打算怎么办?”他站在门口,语气低沉。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没有犹豫。
“我不准备再通过镇里了,直接寄给县纪委信访室。”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却说了句让我心头一紧的话:
“你小心点,这种事,从来都不止一个人牵涉其中。”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动了桌上的纸张,也吹动了我的心绪。
这一夜,注定又是无眠。
我坐在办公室的旧木桌前,台灯的光圈照在摊开的举报材料上。
每一页纸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头。
我把所有账本复印件、走访记录、县财政局提供的标准文件,以及亲手制作的对比分析表,一一归档,最后用牛皮纸封好信封,上面只写着“宁安县纪律检查委员会信访室收”。
赵建国临走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事一旦捅出去,你就彻底站到风口浪尖了。”我知道他说得没错,可我也清楚,如果现在退缩,那就真的对不起那些信任我的人,也对不起自己当初选择这条路的初心。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像是镇子里仅有的回应。
我起身泡了杯茶,热气腾腾的水雾模糊了视线,却让心里愈发清明。
王德发家那张被借走的身份证,刘春生二舅家里明明没拆的房子却领了补偿款……这些事不是巧合,也不是个别问题,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利益链运作。
我不能沉默。
凌晨一点,整栋办公楼只剩下我这一间亮着灯。
我把举报信和材料放进背包里,锁好门,骑车前往镇邮局。
邮局早已关门,但门口还有一个自助投递箱。
我将信件投进去的那一刻,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口。
手微微有些颤抖,但我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后,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街道,心中默念:“如果连这点事都不敢做,还谈什么为老百姓办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接到刘春生的电话。
“林哥,我昨晚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就偷偷去村委会那边转了一圈,结果发现村主任办公室半夜还有灯,而且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小车。”他的声音透着紧张,“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能透过电话感受到他话语中的不安。
上午,我正常去上班,表面平静如常。
周志刚书记在走廊遇见我,难得地笑了笑,说:“小林啊,最近辛苦了,镇里的工作多靠你这样踏实的年轻人。”
他笑得很自然,但我从他眼神中捕捉到一丝试探。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气氛略显凝重,几个老干部低声交谈,见我走近便迅速闭口不言。
我低头吃饭,不动声色。
下午两点,我正在整理一份扶贫项目的汇总表,突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镇纪委办公室的小李走了进来,说是接到了一封来自县纪委的函,内容保密,需要立即上报。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但我更清楚,风暴即将来临。
第三天早上,镇里召开紧急会议,通知所有人不得缺席。
周志刚亲自点名让各部门负责人到场,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
“最近有人乱搞材料,干扰拆迁进度,已经引起了上级注意。这种行为,是严重破坏组织纪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坐在角落,手指紧紧攥住笔记本边缘,心绪翻涌如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