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份未完成的报告。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斑驳。
然而我的心情却并不明媚。
纪委要来了。
这个消息在镇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仿佛一场雷雨即将压境。
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暗中观望,也有人像我一样,等待着风暴真正落下。
中午时分,党政办主任陈文斌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县纪委调查组下午就到,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我问。
“别装傻。”他顿了顿,“他们点名要找你谈话。”
我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午饭我没去吃,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自从我把那份材料交上去之后,我就已经站在了漩涡的中心。
举报清河村村主任张国富贪污挪用扶贫资金、违规强拆、伪造账目……这些事,不是随便说说就能过去的。
我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个牛皮纸袋,轻轻打开,里面是王德发整理的数据清单和账本复印件,还有刘春生记录下的村民口供——每一份都真实、详尽,是我和几个老同事连续几个夜晚加班整理出来的结果。
我知道自己没有金手指,也没有靠山,但我有证据,也有良知。
下午两点,调查组抵达镇政府大院。
来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身形瘦削,神情冷峻,目光如电。
“林知远?”他开口问。
“我是。”
“郑海涛,县纪委调查组负责人。”他递来一张证件,我扫了一眼便点头示意,“请带我们去你的办公室。”
我们回到党政办,我将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是我掌握的所有资料。”
郑海涛接过,翻开一页,眉头微微一挑,继续翻看下去,脸色渐渐平静下来。
他身旁的年轻干事也凑过来看了几眼,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中带着惊讶。
“这份材料……比很多专业调查报告都详细。”郑海涛抬起头,语气中多了一丝认可,“你花了多少时间?”
“两个星期。”我说,“中间还被镇领导警告过几次。”
他沉默片刻,合上袋子,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我以为他会接着问些什么,但他只是看着我,又补了一句:“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保持低调,不要打草惊蛇。”
我点点头,但心里清楚,事情已经无法回头了。
“如果你们需要进一步走访,我可以带你们去村里。”我说。
这句话出口后,郑海涛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出。
“你想带我们去清河村?”他问。
“是的。”我坚定地说,“那里才是问题的源头。”
他没再说话,而是看了我一会儿,最终点头:“那就走吧。”
半小时后,我们驱车前往清河村。
一路上气氛沉闷,除了司机偶尔问路之外,谁都没说话。
车子穿过镇子,驶入乡间公路,两边是连片的稻田和低矮的土房。
快到村委会时,我看见张国富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穿着一件略显崭新的衬衫,脸上堆满笑容,但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知道内心紧张。
“欢迎纪委同志指导工作!”他热情招呼,一边握手一边朝我看过来,眼神里藏着一丝审视和试探。
我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默默下车。
“这是清河村的情况介绍册子,我让会计刚整理好的。”张国富边说边递上一沓文件,语气温和得近乎谄媚。
郑海涛接过,却没有翻开,只是淡淡一笑:“谢谢,我们自己会查。”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表面的和谐。
随后,我们进入会议室。
郑海涛坐下,开始询问村里的财务情况、扶贫资金流向、拆迁补偿等问题。
张国富一一作答,言辞流利,但在我听来,漏洞百出。
正当他还在解释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桂花带着几位村民冲了进来,情绪激动。
“纪委的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她一进门就喊,“我家房子被强拆了,一分钱补偿也没拿到!你们得给我们做主啊!”
后面的人也纷纷附和,有的甚至当场哭了出来。
场面一度混乱,张国富脸色骤变,想劝大家冷静,却被郑海涛抬手制止。
“让大家说吧。”他说,“群众的声音,是我们工作的基础。”
我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郑海涛不动声色地记录下所有陈述,并对部分村民做了笔录。
临走前,他走到我身边,声音极低地说道:
“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你得做好准备。”我站在会议室角落,看着李桂花和几位村民哭诉被强拆的经历。
张国富脸色铁青,几次想打断,都被郑海涛用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屋内气氛凝重,像是暴雨前的闷热。
郑海涛没有多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做些笔记。
他的冷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像是一把刀藏在鞘里,随时可能出鞘。
等村民们情绪稍稍平复后,他才起身,合上笔记本,对张国富说:“我们会进一步核实情况,如果查实有违规行为,县纪委会依法处理。”
张国富连连点头,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
临走前,郑海涛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你得做好准备。”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提醒。
回到镇政府时,天已经黑了。
镇大院静得出奇,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走进党政办,关上门,屋里一片凌乱。
我的办公桌被人翻过,抽屉半开着,文件散落一地。
电脑主机还在原位,但屏幕是黑的——有人动过它。
我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按下开机键。
几分钟后,系统启动,桌面恢复如常。
但我没急着检查文档,而是打开加密文件夹。
输入密码,回车。
文件列表缓缓加载出来:扶贫资金明细、拆迁补偿台账、刘春生整理的录音笔录……都在。
我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自觉地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事情真的开始发酵了。
我没有报警。
在这个地方,有些事不能太张扬。
我能做的,是更小心一些,把关键证据备份到别的地方去,同时留意身边的风吹草动。
我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郑海涛拿到材料时的眼神,到他对张国富的态度;从李桂花冲进来那一刻的混乱,到村民们的声泪俱下……这些画面在我脑海中一一闪过,像是某种信号,预示着风暴即将席卷整个清河镇。
窗外的风穿过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我站起身,拉上窗帘,又重新锁好柜子,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第二天上午,我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陈文斌坐在我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复杂。
“林知远。”他抬头看我,“县委组织部要来人了,例行考察班子。”
我怔了一下,随即点头:“什么时候到?”
“下周。”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带队的是高晓梅,是个厉害角色。”
我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
高晓梅?
那个曾在市委组织部挂职、以作风严谨著称的女干部?
她这个时候来……
我隐隐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次“例行”考察那么简单。
而这,或许只是风暴真正来临前的第一阵雷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