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时候来……我隐隐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次“例行”考察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镇里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
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考察做准备,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地工作,但暗地里却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我也没闲着,除了完成手头的工作,还仔细梳理了清河镇在拆迁、扶贫等工作中存在的问题,心里盘算着如果在考察中被问到,该如何如实反映情况。
终于,考察组到来的日子到了。
那天上午,阳光有些刺眼,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镇政府大院。
车门打开,高晓梅从车上下来。
她身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短发整齐地贴在脸颊两侧,眼神犀利而坚定,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容小觑的气场。
镇领导们纷纷上前迎接,我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观察着她。
她礼貌地和大家寒暄着,但目光却不时扫视着周围,像是在洞察着这里的一切。
按照安排,我作为基层干部代表参与了和考察组的座谈。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高晓梅坐在主位上,她的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提问:“大家在日常工作中,对镇里领导班子的干部作风有什么看法?可以畅所欲言。”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很多人心里有想法,但却不敢轻易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那些在拆迁中受苦的村民,想起扶贫工作中存在的种种问题,决定打破这沉默。
“高组长,我想说说我的看法。”我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坚定地说道,“在拆迁工作中,周志刚副镇长存在急躁冒进的情况。他为了追求进度,没有充分考虑村民的实际困难,导致部分村民对拆迁工作有很大的抵触情绪。而且在补偿方面,也存在一些不够公平公正的现象。”
我的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大家都惊讶地看着我,周志刚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我没有理会他的眼神,继续说道:“还有陈文斌主任,他对新人存在打压的情况。在工作分配上,常常给新人安排一些繁重又不讨好的任务,而且对新人的意见和建议也不太重视。另外,个别村干部存在贪腐现象,挪用扶贫资金,这严重影响了扶贫工作的效果。”
会场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高晓梅的她认真地记录着我说的话,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问道:“你确定你说的都是事实吗?”
“我确定。这些都是我在工作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只是希望能够如实反映情况,让镇里的工作能够更加公正、透明。”我坚定地回答道。
座谈会结束后,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会议室,高晓梅却叫住了我:“林知远,你留一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知道她单独留下我要问什么。
我跟着她走到会议室的一角,她看着我,语气平静但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很多人看到那份拆迁总结报告都会觉得你不懂事吗?”
我心里一紧,知道她指的是我之前写的那份如实反映拆迁问题的报告。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高组长,我知道很多人可能不理解我。但是我觉得,如果我连真实情况都不敢写出来,那我就对不起组织对我的信任,也对不起那些信任我的村民。”
高晓梅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中似乎对我有了新的认识,但我却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内心。
从会议室出来,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我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我不后悔说出了真相。
我知道,在这条充满挑战的仕途之路上,我必须坚守自己的原则,哪怕前方荆棘密布。
而高晓梅那若有所思的点头,又像是一个未知的信号,让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不安。
我隐隐觉得,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悄然酝酿……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高晓梅合上笔记本的那一刻,心里竟出奇地平静。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背影上,那身深色套装仿佛带着某种权威与温度。
在这个镇子里,讲真话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得掂量着说,选个合适的场合、合适的人,甚至还得看天气——风大不大,会不会把你的话吹散了去。
可我不想那样活着。
我不是不知道周志刚背后站着谁,也不是不清楚陈文斌和书记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我更清楚的是,那些被拆了房子却迟迟拿不到补偿款的村民,是在用他们最朴素的信任,期待着有人能替他们发声。
而我,是那个本该说话的人。
高晓梅离开时,并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句“值得培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心,泛起了涟漪。
我听不见,也看不见,但它确实在发生。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透,我像往常一样绕着镇政府后院跑步。
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脚下的泥土微微松软。
正跑得起劲,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是高晓梅。
她站在镇政府门口,似乎正准备上车,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过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朝她点头致意。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我看不懂,像是审视,又像是试探,最后归于一种莫名的笃定。
她低声对身旁的随行人员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那人连连点头,神情有些严肃。
车子开走后,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些。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感觉——被重视。
我突然意识到,在这场看似普通的干部考察中,也许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判断着我,衡量着我是否配得上那份信任。
那天上午,我在党政办整理材料时,赵建国悄悄靠过来,压低声音道:“林知远,你胆子不小啊,敢在座谈会上把周副镇长点名批评。”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知道吗?昨晚县里就有人打电话来问情况。”他顿了顿,欲言又止,“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我心中一震,但仍故作镇定:“我只是实话实说。”
赵建国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这人……太实在了。官场上,有时候‘实话’比刀子还锋利。”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件。
可心里已经明白,这一场风暴,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来得猛烈。
中午吃饭时,镇领导们一个个神色凝重,没人多说话。
我知道他们在等,等着组织部的反馈,也在等一个信号——关于我的未来。
我不知道高晓梅回去之后会怎么汇报,也不知道这份记录最终会落到谁的案头。
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我还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就必须坚持自己认定的方向。
哪怕前路风雨交加,哪怕有人想让我闭嘴。
傍晚时分,办公室来了一个电话,说是县里要派考核组下来,专题听取清河镇年度征地拆迁工作的情况汇报。
要求镇里准备详实材料,相关人员列席说明。
我放下电话,目光落在桌上那叠厚厚的报告上——正是我亲手写的那几份,包括那篇如实反映问题的拆迁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