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会安排在镇会议室,这是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长条桌、白瓷砖墙、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空气中总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纸张陈旧的霉味交织在一起。
今天不一样。
会议桌上多了一块牌子,写着“清河镇年度征地拆迁工作专项汇报会”,旁边还摆着几杯茶水,显然是给县里下来的考核组准备的。
我没料到自己会被临时指定为主讲人之一。
本来只是列席听会,负责提供材料支持,但当镇领导宣布这个决定时,我只觉后背一紧。
“林知远同志是我们党政办最年轻的笔杆子。”周志刚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写的报告,可是得到了县委组织部的认可。”
这话让我心头一沉。
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这句话背后的味道。
那是一种刻意为之的铺垫,像是把一个看似无害的人推上前台,替某些人挡风遮雨。
我知道那份报告的内容。
虽然表面是总结成绩,但我没有回避问题——签字不符、补偿缩水、程序违规……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现象,是我亲手从群众口中听来的,也是我在调研中一一核实过的。
可周志刚现在却把这份报告说成“反映基层情况的典范”。
这句褒奖像是一把软刀子,既把我捧上了台面,也把我逼到了风口浪尖。
高晓梅就坐在考核组正中间。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神情平静,目光却如针一般锐利。
她听完周志刚的大段发言后,突然开口打断:“林同志,您作为这份报告的主要撰写人,能否具体谈谈其中提到的‘部分补偿未落实到位’的问题?”
这一问,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高晓梅的眼神。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清晨她在镇政府门口望向我的时候。
那种审视、试探,此刻变成了等待——等我做出回应。
我打开笔记本,声音平稳:“好的,我简单汇报一下。”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把事先整理好的数据和反馈一条条列出:某村三户居民的补偿协议签字与户籍信息不符;某地块补偿金额比政策标准少了近两万元;个别村民并未参与评估流程,却被要求签署同意书……
我尽量用事实说话,不带情绪,也不做推测,只是将问题逐条呈现。
话音落下时,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我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变化。
有人开始低头翻看资料,有人轻轻咳嗽掩饰尴尬,还有人悄悄看了眼周志刚的脸色。
他的笑容已经僵住了,嘴角微微抽动,眼神中透出一丝怒意。
“这些……都是个别现象。”他干笑了一声,试图打圆场,“整体来看,我们的工作还是取得了显著成效的。完成率高达98%,群众满意度超过95%……”
他话还没说完,高晓梅却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那么,镇上是否有整改计划?”我望着周志刚那张逐渐僵硬的脸,心里明白,这一刻的汇报,已经不再是例行公事那么简单。
他嘴上还在打着圆场,说那些问题都是个别现象,不影响大局,但语气已经有些发虚,眼神也游离不定。
高晓梅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完,随后目光再次转向我:“林知远同志,你说的问题中,涉及到具体责任人了吗?镇上有没有启动问责机制?”
我知道她这是在逼我表态。
这个问题一旦回答,就不是简单的工作汇报了,而是一次明确的站队。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目前已经有三起涉嫌违规操作的线索移交县纪委,其中张国富同志因涉及某地块补偿缩水问题,已被调查。”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国富是谁?
是镇里老资格的拆迁组长,和周志刚走得极近。
我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无异于在会上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周志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在桌下攥得紧紧的,连指甲掐进掌心都不曾察觉。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中透出一丝愤怒与不可置信——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直接点名,更没想到我掌握的信息如此详实。
“你……”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又生生忍住,只能咬牙切齿地干笑了两声,“小林啊,有些事情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一棍子打死嘛。”
高晓梅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而是合上了笔记本,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在场众人说道:“感谢大家的配合,我们会将情况如实反馈给县委组织部。”
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我走出会议室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外面阳光刺眼,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赵建国跟了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笑道:“你今天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我苦笑了一声,摇摇头:“只要不是白说就行。”
可我心里清楚,今天这番话,注定不会白说。
有人会记住我,也会有人恨我。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的脑子一直没停过。
高晓梅的态度耐人寻味,周志刚的怒火昭然若揭,而那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此刻都在我心里反复回响。
当天夜里,我回到办公室加班整理材料。
灯管嗡嗡作响,窗外风声低沉,整个办公楼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我打开电脑,准备调取几份核心文件进行核对。
然而,当我进入文档目录时,脸色骤然一变。
所有关于征地拆迁的文件夹都空了,连备份的历史记录都被清空。
我心头一紧,立刻插上U盘检查备份。还好,材料还在。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准备重新拷贝回来的时候,余光却瞥见屏幕角落闪过一道异常的数据流提示。
我的心猛然一沉。
有人动了我的电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