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考核结果出炉的那天,清河镇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坐在后排角落,看着前排周志刚笑得一脸春风。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新买的西装,胸前别着党徽,像是准备接受掌声似的。
“这次年终考核,我们清河镇在全县二十三个乡镇中排名第十。”县组织部的高晓梅站在台上,声音清脆,“比去年上升了七个名次。”
会场一阵哗然。
排名上升本是好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成绩来得蹊跷。
去年年底的拆迁风波闹得沸沸扬扬,连市里都惊动了。
当时镇上的报告写得光鲜亮丽,说什么“零上访、零冲突”,可实际情况只有我们这些亲历者心里清楚。
周志刚站起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多亏了我们团结一致,完成了任务!”
掌声稀稀落落。
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那份我写的总结报告被周志刚看过之后,他脸色变了整整三天。
我原以为他会压下来,甚至可能直接把我调走。
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送到了县里。
“不过,”高晓梅顿了顿,语气一转,“鉴于清河镇在征地拆迁工作中主动发现问题、及时整改,县委决定给予额外加分。”
全场一片寂静。
周志刚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猛地扇了一耳光。
“加分?”
没人想到会有这出。
尤其是这份总结,是我亲手写的,把问题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点了几位干部的名字。
原本我以为它会被当成“负面材料”,至少也得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可现在……
“这算什么?”我喃喃自语。
赵建国坐在我旁边,悄悄捅了我一下,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份报告,原本是我们用来留作证据的。
我当时也没想过会上交,只是觉得,既然做了,就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后来是因为高晓梅亲自来镇上收集材料,我才不得不把这事摊开。
她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我身上。
会议结束之后,我在走廊里被她叫住。
“林知远。”
我转身,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组织看重的是敢于面对问题的干部,而不是只会报喜不报忧的演员。”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你这份总结,是我们今年收到的最真实的一份材料。很多人怕得罪人,怕担责任,怕影响考核,不敢说实话。而你……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
我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只是不想骗自己。”
她笑了笑:“正因为这样,组织才会记得你。”
几天后,县纪委发布通报:
张国富因涉嫌贪污拆迁款被立案调查;
周志刚被纪委约谈;
陈文斌调离岗位,说是“交流学习”。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通报,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帘一翻一翻的,像是某种隐秘的鼓掌。
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而是有人真正看到了问题,并且愿意出手。
傍晚,赵建国端着茶杯走到我桌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听说高晓梅已经把你的情况上报了,可能明年就有机会提副科。”
我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
赵建国端着茶杯过来时,我正发着呆。
“听说高晓梅已经把你的情况上报了,可能明年就有机会提副科。”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兴奋,也带着点试探。
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的“机会”,不过是风暴过后的一次平衡罢了。
周志刚倒下了,但清河镇的风还没停,还有人在暗处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不能得意,也不敢松懈。
第二天一早,年终总结大会在镇政府礼堂召开。
台下坐满了人,有县里的领导,也有镇上的干部、村干部和群众代表。
我站在后台,听着前面几位发言人的讲话,一个个都是慷慨激昂,把一年的工作说得天花乱坠。
轮到我上台时,我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开口的声音不算大,却让整个礼堂安静下来,“我是林知远,清河镇党政办的一名普通干部。今天站在这里,既感到荣幸,也感到压力。”
我扫了一眼台下,看见李桂花坐在人群最后一排,眼里闪着泪光。
她是我之前帮她家争取过补偿款的村民,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你是个实在人。”
“这一年,我们做了很多事,也经历了很多困难。”我继续说着,声音渐渐平稳,“有人说,基层工作难做,群众不讲理。但我想说,不是群众不讲理,是我们有没有真正听进去他们的声音。”
台下开始有了些轻微的议论声,但我没有停顿。
“真正的政绩,不是数字堆出来的,而是老百姓心里的口碑。这份口碑,不是靠材料写出来,也不是靠数据报出来的,是我们在一线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话音刚落,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几声,接着像是被点燃一般,逐渐热烈起来。
我不敢四处看,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发言稿,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手心的汗渍微微晕开。
散会后,我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碰到了高晓梅。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你今天讲得很好。”她说。
“谢谢。”我答得有些拘谨。
“你知道吗?很多人不愿意说实话,是因为怕承担责任。但你不一样,你说的是实话,也愿意承担后果。”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她轻声说,“你要做好准备。”
我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后,我打开了电脑,开始修改那份征地拆迁的阶段性总结。
我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表述一一细化,把补偿落实不到位的问题写得清清楚楚,连具体哪几户人家至今未拿到钱都列了出来。
我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又起了风。
我关掉文档,抬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却并不轻松。
而这份材料,迟早会掀起另一场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