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嫁给夜无痕?"
这声音尖细刻薄,跟针扎进耳膜似的。叶知秋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把开得正艳的牡丹剪断了一半,花脑袋直接掉进泥地里。
叶知秋没回头,还拿着剪刀修剪枝叶,声音淡得很:"二妹消息倒是灵通,旨意还没下到府里,你就知道了?"
身后香风一阵。叶知柔穿着一身粉色罗裙凑了过来,那是父亲刚从苏杭带回来的云锦,平时锁在柜子里舍不得穿的主儿,今儿倒是穿上了。她走到叶知秋跟前,掩着嘴,眼里全是幸灾乐祸,笑得花枝乱颤。
"姐姐,这京城里谁不知道三皇子是个什么货色?我这是关心你啊。"叶知柔假惺惺叹了口气,"听说那人脾气暴,动不动就打骂下人,半张脸还是瞎的,整天戴个面具,看着跟鬼似的。最吓人的是,他那个前妻可是'病逝'的——谁知道是不是被打死的?姐姐你细皮嫩肉的,进了那狼窝,还有命在?"
叶知秋把剪刀往石桌上一拍,金属碰石头发出脆响。她转过身,冷冷盯着叶知柔:"说完了?说完了就滚。"
"哎呀,姐姐好大火气。"叶知柔也不恼,笑得更欢了,"姐姐要是真不想嫁,不如去求求父亲?或者……我替姐姐分忧?"
叶知秋心底嗤了一声。替她分忧?恨不得立刻把这婚事抢过去吧?可惜,叶国公再怎么宠妾灭妻,也不会把庶女送去当填房。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废人。
"滚。"叶知秋就吐了一个字。
叶知柔讨了个没趣,哼着小曲儿扭着腰走了,临走还故意踩碎了几瓣地上的落花。
那粉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叶知秋太阳穴突突直跳。
夜无痕。大雍朝的三皇子。五年前那场大火不光毁了他的容,也烧光了他所有的光环。从天之骄子变成如今人人避之不及的"冷面阎王",这落差确实够大。京城里的传言难听得很,有人说他性格扭曲,以虐杀取乐;有人说他那半张脸烂得流脓,看一眼都得做三天噩梦。
叶知秋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这种传闻听多了,心里多少有点发毛。
她扔下剪刀,裙摆都没撩,大步流星往正房走。
正房里,叶夫人坐在窗边绣花,手抖得厉害,针脚歪了好几处。看到女儿气势汹汹闯进来,她吓了一跳,连忙把绣活藏到身后。
"秋儿,这是怎么了?这大热天的……"
"母亲,外面传言是真的吗?"叶知秋也不坐,直挺挺站着,"父亲真要把我嫁给那个三皇子?"
叶夫人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神乱飘:"秋儿,你……听谁说的?这事儿还没定呢……"
"还没定?叶知柔都知道了,您还瞒我?"叶知秋盯着母亲的脸,火气往上蹿,"那个夜无痕是什么人,您不清楚吗?父亲那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叶夫人眼泪刷地下来了,走过来拉住叶知秋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儿啊,娘哪舍得啊!可这是皇帝赐婚,又是你父亲的安排,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
"皇帝赐婚?"叶知秋唇角一弯,"皇帝老儿日理万机,怎么突然就想起给一个废皇子指婚了?我看是父亲自己想攀这门'亲戚'吧?"
叶夫人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嘘!小点声!秋儿,你有所不知——前几日宫里传出消息,皇帝龙体欠安,柳贵妃把持朝政,局势乱得很。你父亲的意思是,三皇子虽然失势,但毕竟是皇嗣。万一哪天……我是说万一,风向变了呢?再说了,夜无痕现在无人撑腰,咱们府里嫁过去,这就是雪中送炭。而且……"
叶夫人顿了顿,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而且夜无痕之前娶过妻,虽然死了,但留了个儿子。你嫁过去就是当继母,不用操心生养的事,王府里也没个高堂婆婆管着,反而自在些。"
叶知秋听着这些话,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好一个雪中送炭。好一个当继母省事。
在父亲眼里,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一颗棋子,一份用来博未来政治利益的筹码。夜无痕真翻身了,叶国公就是皇子岳父;夜无痕一直烂在泥里,那就是把女儿往绝路上送。反正府里还有个知柔,没了她这个嫡女,叶国公府的招牌倒不了。
"我找他去。"
叶知秋甩开母亲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秋儿!别去!你爹正处在气头上……"叶夫人在身后喊,叶知秋充耳不闻。
书房里,叶国公正在写字。听到外面脚步声急,眉头皱都没皱。直到叶知秋一脚踹开门,他才停下笔,缓缓抬头。
"混账东西!成何体统!"叶国公把笔往桌上一扔,墨汁溅了几滴在宣纸上,染黑了刚劲的字迹。
"父亲要把女儿嫁给那个人人唾弃的怪物,还跟我谈体统?"叶知秋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直视着这个生了她却从不了解她的男人,"为什么?知柔也是您的女儿,为什么不去?"
"放肆!"叶国公猛拍桌子,"知柔是庶出,赐婚的荣耀能轮到她?况且,这是为你前途着想!夜无痕现在是个废人,王府里的事还不是你说了算?你去那是做主母的!"
"做主母?"叶知秋气极反笑,"那是去守活寡!还是去送死?父亲既然看得那么透,就该知道柳贵妃为什么不动夜无痕——因为他是废物!您押宝在一个废物身上,不光害了我,也害整个叶府!"
"闭嘴!这哪是你一个小女子该议论的!"叶国公站起身,眼神阴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哪怕抬,也把你抬进三皇子府!"
叶知秋看着父亲那双冰冷、充满算计的眼睛,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一刻她算是明白了。指望父亲,指望母亲,指望这世道,都不如指望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打转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直起身子,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脸上露出一丝惨淡却坚定的笑。
"好。父亲既然定了,女儿无话可说。"
叶国公愣了一下。这反抗这么激烈的女儿突然就妥协了,他眯着眼掂量了一会儿,最后挥了挥手:"懂事了就好。回去准备吧,婚期下月初八。"
叶知秋转身走出书房,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回到自己院子,她把自己关进房间,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她拿起桌上的眉笔,在手里轻轻折断,"啪"地断成两截。
"夜无痕是吧?都说你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
她把断成两截的眉笔扔进妆匣里,拿起一把桃木梳,一下一下理着头发,力道大得扯断了好几根。
"那就看看,到底谁吃掉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