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这话刚落地,小夜辰就没声了。他抱着布老虎缩在墙角,嘴里的糖咂得咯吱响,眼睛偷偷瞄她一下,又飞快地挪开。
叶知秋也没急着哄他。她干脆一撩裙摆,盘腿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视线刚好跟床上的小团子平齐。
"你爹跟你说新母妃都是坏人?"她语气随意,跟聊家常似的。
小夜辰绷着小脸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像是觉得点头就等于承认自己听爹爹的话了,太没面子。
"那你觉得我是坏人吗?"叶知秋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夜辰被打得一愣,原本准备好的狠话噎在嗓子眼。他捂着脑门瞪着她。以前来的那些嬷嬷,或者偷偷溜进来的女人,看到他要么嫌弃,要么假惺惺地笑,从来没谁像她这样,一来就动手动脚的。
"你……你看起来就像坏人。"小夜辰结结巴巴挤出这么一句,底气明显不足。
"嘿,人小鬼大。"叶知秋笑了笑,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
小夜辰瞬间绷紧了,以为她要掏什么凶器,结果就见她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纸,一股浓郁的桂花甜香飘满了这间阴冷的小屋。一块桂花糕,色泽金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是她嫁过来之前特意做的,原想着万一能哄住那个小崽子,就带上了。
"吃吗?"叶知秋把糕点往前递了递。
小夜辰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他饿了。晚饭那点清汤寡水早就消化光了,何况还是个长身体的孩子。但他马上把头扭到一边,犟着脖子说:"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下过毒的!"
"毒死你我有啥好处?我还想多活两年呢。"叶知秋也不恼,把糕点放在床头矮凳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而且你记住了,从昨天拜堂那刻起,我就不是陌生人了。"
她顿了顿,看着小夜辰那个倔强的侧脸,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我儿子。只要我在这王府一天,没人能欺负你。当然,除了我。"
小夜辰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说什么?"
他长这么大,听到最多的话是"孽种""晦气""像他那个死鬼娘",再不然就是"闭嘴"。从没有人跟他说过,他是谁的儿子。尤其是……她的儿子。
叶知秋耸耸肩,没重复,只是指了指那块糕点:"吃不吃随你,我不强求。这玩意儿放久了就硬了,不好吃。我特意留的,扔了怪可惜。"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行了,赶紧睡觉。明天还得早起请安呢,别顶着个核桃眼出去,让人以为我虐待你。"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轻。
手刚搭上门框,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跟蚊子叫似的,又像风声。
"……母妃。"
叶知秋嘴角弯了一下,但没回头,只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早点睡。"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这小兔崽子,心防倒是挺重。不过只要开了个缝,就不愁撬不开。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那个冷冰冰的银面具和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团子。
第二天清晨,窗外的鸟叫把她吵醒。
叶知秋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习惯性地往床头摸水喝,结果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油乎乎的东西。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
那是昨晚给小夜辰的那块桂花糕。
只不过现在这块糕缺了一个大角,边缘还留着两排整整齐齐的小牙印。
叶知秋愣了半晌,笑骂了一句:"这小没良心的,吃了也不说声谢谢。"
她把残缺的桂花糕拿在手里看了看,心里莫名松快了不少。这孩子嘴硬,但心还没死透,这就好办了。
她随手把糕点扔进桌上果盘里,翻身下床。
"来人!"
门"吱呀"一声推开,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低着头,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王……王妃娘娘,您醒了?"
"抖什么?我有那么吓人吗?"叶知秋一边打水洗脸一边随口问,"周嬷嬷呢?这府里的管家嬷嬷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怎么不见影?"
小丫鬟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嬷嬷……嬷嬷正在前厅,给各位主子准备早膳呢。"
"哦,准备早膳啊。"叶知秋把毛巾扔回盆里,水花溅了一地,"那走,咱们去尝尝,这王府的早饭是个什么神仙吃食。"
小丫鬟听了这话,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敢接话。
叶知秋看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了数。连早饭都怕成这样,这王府里到底什么光景?
她没多问,理了理衣领,迈步出了秋水院。
走过抄手游廊的时候,碰上两个洒扫的下人,一看到她,跟见了鬼似的贴着墙根溜了。叶知秋也没搭理他们,径直往前厅走。
到了前厅门口,里面飘出一股子稀粥的味道。她挑帘进去,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四碟咸菜、两碗白粥、一碟蒸得发硬的馒头。
周嬷嬷正站在桌边,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妇人,穿着件半旧的褐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叶知秋进来,她不卑不亢地弯了弯腰:"王妃娘娘起得早。"
叶知秋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没坐,先问了一句:"殿下呢?"
"殿下一早在书房用过了,不在这儿吃。"周嬷嬷回得利索。
"那小少爷呢?"
周嬷嬷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压了下去:"小少爷在他自己院里,有人送过去。"
叶知秋拿起桌上那个馒头,掰开看了看,硬得能砸死人。她又端起粥碗闻了闻,寡淡得跟刷锅水似的。
"就这个?"她把馒头往桌上一搁,扭头看周嬷嬷,"这是给人吃的?"
周嬷嬷面不改色:"府里进项少,一直如此。"
叶知秋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进项少?三皇子再怎么失势,也是皇嗣,朝廷的俸禄可没少过一文。这粥稀得能照镜子,馒头硬得能磨刀,嬷嬷你跟我讲进项少?"
周嬷嬷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
叶知秋也不逼她,把馒头往桌上一拍,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弄点像样的早饭,我亲自去厨灶房看看。"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对了嬷嬷,小少爷的早饭,以后不用别人送了。我来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