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从前厅出来,直奔后院厨灶房。春桃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
厨灶房在王府东南角,一路走过去,过道上积着灰,墙角长着青苔,看着就没几个人走动。
到了厨房门口,叶知秋推门进去。一口大灶上坐着半锅水,灶台上搁着几根蔫了吧唧的白菜帮子。米缸打开一看,见底了,薄薄一层米粒铺在缸底。
"就这?"叶知秋拍了拍米缸,声音在空缸里嗡嗡回响,"堂堂皇子府,厨房就这点存粮?"
灶台边蹲着个老头,是府里的厨子老张。听到声音抬头瞅了一眼,赶紧低下去,手里的火钳拨着灶膛里的柴,磕得灶膛哐哐响。
"去把周嬷嬷叫来。"叶知秋回头吩咐春桃。
春桃应了一声,跑了。
叶知秋在灶台边坐下来,看着老张。
"别怕,不是来找你茬的。"她随口说了句,"我就问一句,这厨房平时谁管的?"
老张哆嗦着嘴唇:"回……回王妃,是周嬷嬷管着的。采买、配给,都过她的手。"
"王爷的饭也她安排?"
"王爷不怎么在府里吃。有时候自己解决,有时候让福全公公出去买。"老张说完又缩了缩脖子,像是觉得说多了。
叶知秋心里有数了。周嬷嬷把着厨房,掐着府里的吃喝用度,等于捏住了下人的命脉。难怪那些丫鬟仆人怕成那样——得罪了周嬷嬷,连口饭都吃不上。
没多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周嬷嬷踩着碎步过来,脸上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只是呼吸比刚才急了些。
"王妃找奴婢?"
叶知秋指了指米缸:"嬷嬷看看这个,空得能养耗子。府里银子花哪去了?"
周嬷嬷扫了一眼米缸,眼皮都没抬:"回王妃,府里账目归内库管,王爷定的规矩。奴婢只管采买,不管银子。这米缸空了,因为这个月的采买银子还没拨下来。"
"没拨下来?欠了多久了?"
"半个月了。"
叶知秋盯着她:"三皇子府再差,朝廷俸禄一分不少。银子去哪了?"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不紧不慢地说:"王妃若有疑问,直接问王爷。奴婢只管做事,别的一概不知。"
推得干净。
叶知秋看着周嬷嬷那张滴水不漏的脸,心里冷笑。这老婆子不是一般角色,能把厨房搞成这样还能把话推得这么干净,背后没点根基不可能。
"行。"叶知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银子的事我问王爷。但厨房的事,从今天起我管。"
周嬷嬷脸上没有一丝波动:"王妃要管厨房?"
"怎么,不行?"
"奴婢不敢。只是府里的规矩……"
"规矩?"叶知秋转过身,直视周嬷嬷那双精明的眼睛,"嬷嬷,我昨晚跟王爷说好了,小少爷的吃食我来管。这是王爷的意思。你拦着我,是抗王爷的令?"
把夜无痕搬出来压人。夜无痕只说了让她照顾小辰,没说让她管厨房,但周嬷嬷不知道细节。吓唬人嘛,谁不会。
果然,周嬷嬷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奴婢不敢。"她退了一步,"王妃要用厨房,尽管用。"
"好。"叶知秋也不客气,看了一眼老张,"老张,把米缸洗了,灶上烧一锅热水。米我自己想办法。"
老张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周嬷嬷站了片刻,见叶知秋不再搭理她,转身退了出去。临走时那眼神阴沉沉的,在叶知秋身上剐了一下。
叶知秋没理她。嫁妆箱子里带了些米面油盐应急,撑几天够用。但长远来看,府里的账目到底怎么回事,得搞清楚。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王妃娘娘!"
一个穿青色长袍的小太监走了进来,白白净净的,眉眼带笑。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盖着盖子。
"奴才福全,给王妃娘娘请安。"这是夜无痕身边的贴身太监,大婚那天在门口接轿的。
"起来吧。"叶知秋看着那托盘,"什么东西?"
福全笑嘻嘻地把托盘搁在灶台上,揭开盖子。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王爷吩咐的,怕早膳不合娘娘胃口,让奴才送些过来。"
叶知秋有些意外。昨晚还冷冰冰的男人,今天就让人送吃的来了?
"王爷还说什么了?"
"就一句——'别饿着了'。"福全学了夜无痕的语调,冷冰冰的。
叶知秋差点笑出来。这男人说话是真省字。
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粥。热的,甜的,跟早上那碗刷锅水不是一个东西。
福全伺候在一边,见她吃得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娘娘,奴才多句嘴。"
"说。"
"昨儿大婚那天,叶家二小姐来过王府。"
叶知秋勺子停了。
"从后门进来的,待了半个时辰才走,走的时候神色慌张得很。"福全声音很轻,"奴才不知道她见了谁,但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
叶知柔。又是她。
大婚那天跑到王府来,不走正门走后门,鬼鬼祟祟的。
"你跟王爷说了吗?"
"还没。王爷这两天心情不好,奴才不敢往枪口上撞。"福全搓了搓手,"想着先跟娘娘说一声。"
叶知秋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知道了。这事别声张,我心里有数。"
"得嘞。"福全点点头,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娘娘慢用,奴才告退。"
福全走后,叶知秋坐在灶台边,对着那碗吃了一半的燕窝粥发呆。
叶知柔大婚那天来王府,见了谁?想干什么?
还有那封匿名信——"想知道夜无痕的真实面目,婚礼当晚自己来看。"昨晚夜无痕来了,戴着面具,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她没看出什么"真实面目",倒是被他那句"把刀收了吧"噎得够呛。
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
叶知秋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名堂。她把剩下的粥吃完,正准备端那碟桂花糕走,忽然注意到碟子底下压着张小纸条。
她抽出来一看,就俩字,笔迹凌厉——
"小辰。"
夜无痕写的。意思是让她把这个给小辰。
叶知秋看着那俩字,撇了撇嘴。这男人是省墨水省惯了还是天生不爱说话?写个全句能死?
她端起桂花糕,出了厨房,往小夜辰那个偏院走。
到了院门口,她发现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小辰?"
没人应。
叶知秋走到床边,被子掀开,人不在。被窝还是凉的,说明走了有一阵了。
她心里一紧,转头四下看。桌上布老虎还在,那块昨晚咬了一角的桂花糕的油纸也还在。但孩子不见了。
叶知秋快步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月光底下,院子地面上有一行小小的脚印,往院墙方向去了。墙根那儿立着一把倒着的小木凳。
叶知秋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小崽子,半夜翻墙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