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龙涎香的味道淡悠悠地浮在空气里。
夜无痕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人按在软塌上。他掌心烫,力道不重,但叶知秋压根没挣扎的余地。
"别动。"
他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个已经开了搭扣的药箱。叶知秋瞟了一眼那瓶金创药——封泥掰掉了,棉签也摆好了。
他是提前知道的。
"坐好。"夜无痕拎着药箱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身。
这一蹲,两人的视线齐平了。叶知秋看清了他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皮肤不算差,下颌线硬朗,嘴唇薄薄的,抿得很紧。面具边缘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些发红,大概是戴久了的缘故。
他伸手挽起她的袖子,动作轻得不像是那个一鞭子能抽飞人的夜无痕。指尖碰到她伤口边上的皮肤时,轻轻颤了一下。
"疼吗?"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叶知秋看着那张银面具离自己不到半尺的距离,连他呼吸的热气都能感觉到扑在手腕上。
"不疼。"她撒了谎。伤口不深,但那一下蹭得确实挺狠,药酒还没上呢就已经火辣辣的了。
夜无痕没接话,拿棉签蘸了药酒,一点点擦伤口周围的污渍。动作慢得跟他整个人都不搭——这是那个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三皇子?
叶知秋看着他低头忙活的模样,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男人要是没毁容,大概就是京城姑娘抢着嫁的那种。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盯着面具看。
不是故意看,就是忍不住。那半张面具遮住的到底是什么样?千机阁的情报说"烧毁半张容颜",但具体烧成什么样,连千机阁也没查到。
夜无痕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了。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连串的东西——防备、自卑,还有一丝不太好察觉的痛楚。
"不必看。"他声音冷了下去,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很丑。"
叶知秋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准确说是半张脸——忽然觉得有点堵。一个人得被人嫌弃多少回,才能把"很丑"这两个字说得这么平静?连被人看的勇气都先自己掐死了。
"丑?"叶知秋忽然笑了一声,伸手在他面具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夜无痕,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夜无痕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脸皮坏了就坏了呗,又不是心烂了。"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再说了,你要是长得太好看,我还得天天防着外面那些花蝴蝶来勾搭你。现在这样挺好,省心。"
夜无痕呆呆地看着她。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过了好几息,才垂下头,继续包扎。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叶知秋趁他低头的工夫偷偷瞄了他一眼。这人耳根好像红了,但面具遮着半边脸,看不真切。
"以后出门,带我的人。"夜无痕一边打结一边说,语气还是硬的,但明显没之前那么冷了。
"我有千机阁的人——"
"不行。"夜无痕抬头,眼神锐利,"墨一墨二是你那边的人,能当辅助,但当不了主力。墨影是我府里最强的暗卫,以后他跟着你。"
"墨影?"叶知秋挑眉,"你府里还有这号人?我怎么没见过。"
"见过就不会叫暗卫了。"夜无痕把药箱合上,站起身,"他是战场上跟我一路杀过来的,本事比我差不了多少。明天他会来找你,到时候你认个脸。"
叶知秋本来想再掰扯几句,但看他那副不容商量的架势,又想起今天遇袭的事——千机阁的人确实管情报在行,真打起来也只能算二流。算了,免费的保镖不用白不用。
"行行行,都听你的。"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能走了吗?饿死了,还没吃饭呢。"
夜无痕看了她一眼:"滚。"
叶知秋如蒙大赦,跳下软塌转身就往外蹿。刚推开书房门,一个小身影从柱子后面窜出来,一头撞在她腿上。
"母妃!"
小夜辰。
小家伙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鼻尖冻得有点红。他拽住叶知秋的衣袖,大眼睛盯着她包好白布的胳膊,嘴抿得紧紧的。
"母妃,你的手还疼吗?"
声音软软糯糯的。叶知秋心里一热,蹲下来揉了揉他脑袋:"不疼了。你怎么在这儿?外面冷。"
小夜辰没回答她的问题,看了一眼书房里站着的夜无痕,又转回头看叶知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烤红薯。不大,黑乎乎的,但还冒着热气。
"我给母妃留的。"他认真地说,"吃了就不疼了。"
叶知秋看着那个红薯,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这小崽子,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还惦记给她留红薯。也不知道是从厨房哪个灶眼儿里翻出来的,还是求了谁给烤的。
"谢谢。"她接过红薯,没嫌脏,掰了一半直接塞嘴里。甜丝丝的,烫得舌头发麻,但好吃。
小夜辰见她吃了,紧绷的小脸松了下来,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殿下。"
身后传来福全的声音。叶知秋回头,看见福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夜无痕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门口这一大一小。
"王妃的晚饭。"福全笑嘻嘻地把托盘递过来,"王爷说,以后王妃的饭食从书房这边出,不经过周嬷嬷那边了。"
叶知秋接过托盘,看了看夜无痕。那人已经转身走回桌案前坐下,拿起笔,跟门口的事完全没发生似的。
"知道了。"她端着托盘,牵起小夜辰的手,"走,跟母妃一块吃去。"
小夜辰乖乖地让她牵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书房一眼,小声问了句:"母妃,爹爹是不是在生你的气?"
"没有。"叶知秋低头看他,"你爹爹是心疼我。"
小夜辰"哦"了一声,又问:"心疼是什么意思?"
叶知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编词,身后书房里传来夜无痕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出来比刚才轻快了那么一星半点:"少问多做。回去吃饭。"
小夜辰缩了缩脖子,拽着叶知秋加快了步子。
叶知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那碗粥差点洒出来。她回头瞪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但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比刚才亮了些,像是有人把灯芯拨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