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娘娘,请喝一杯。"
柳贵妃手里捏着一只夜光杯,笑得艳丽。她一身金丝绣凤的宫装,灯火下闪得人眼晕。身后宫女帮腔道:"哎哟,王妃年轻,怕是没见过这种西域进贡的好酒吧?贵妃娘娘好心教导,您可别不识抬举。"
叶知秋坐在席上,看着那杯酒。酒液是诡异的紫色,晃荡时还能拉出细丝。
今晚这中秋宫宴,说是团圆,其实就是个修罗场。
大殿里歌舞升平,皇帝坐在高位上半眯着眼,不知道是在听曲还是在打瞌睡。柳贵妃坐在皇帝下首,一双眼睛时不时往这边扫。
刚才柳贵妃非要当众点名让叶知秋弹琴。明知道她是不受宠的三皇子妃,这一手要么让她丢叶国公府的脸,要么让她当靶子。好在叶知秋在千机阁混了多年,过目不忘的本事虽不能让她变成琴圣,但模仿个把曲子还是轻松。那一曲《凤求凰》,她故意改了几个音,把求而不得的哀怨弹得淋漓尽致,连皇帝都睁开眼多看了两眼。
柳贵妃的脸本来就挂不住了,现在更是青得发绿。
"谢贵妃娘娘赏赐。"叶知秋没接酒杯,皮笑肉不笑,"只是臣妾酒量浅,怕浪费了这好东西。况且太医院早有嘱咐,臣妾体质特殊,受不得这类带颜色的酒。"
"啪!"
柳贵妃把团扇往桌上一摔:"叶知秋,本宫赏你是给你面子。这可是西域的紫罗兰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是矫情。"
周围几个妃嫔窃窃私语起来。这是在拿大帽子压人呢。
叶知秋手指在桌下攥着衣袖。千机阁的密报在她脑子里闪过——柳贵妃近日在宫中备有一种紫色酒液,成分不明。眼前这杯泛着诡异紫光的酒,甚至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杏仁味。
喝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既然王妃不喝,那就算了。"柳贵妃把酒杯往叶知秋面前一顿,"咄"地响了一声,"不过今日中秋,不喝酒多没气氛。三皇子不在,王妃就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本宫?"
满座的眼光都扫了过来。
叶知秋正盘算着假装手滑泼了还是直接掀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过来,覆在了她手上。很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道。
"既然是好酒,怎么能只让她喝?"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又透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压。
叶知秋猛地抬头。
夜无痕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依旧戴着那张银色面具,一身玄色蟒袍。他往那儿一站,周围所有探究的视线都被挡了回去。
"三皇子?"柳贵妃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慌乱,"你既然来了,那就一起——"
"谢贵妃。"
夜无痕根本没给她废话的机会,直接从叶知秋手里拿过那杯泛紫光的酒,举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
"好酒。"他放下空杯,唇角掠过一丝讥诮,"只是这味道稍微有点涩,贵妃这酒是不是放久了?"
柳贵妃的脸瞬间僵了。
那酒里有醉仙散,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也不是白开水。按剂量,正常人喝下去不到半盏茶就会头晕目眩。可夜无痕喝了一整杯,呼吸平稳,眼神清明,甚至还能反唇相讥。
叶知秋也愣了。这家伙,疯了吧?
"王爷,你——"叶知秋刚想开口,被夜无痕一把按住了肩膀。
"既然酒也喝了,本王就不打扰贵妃雅兴了。内子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管柳贵妃那张青了又白了又青的脸,拉起叶知秋就往外走。
满朝文武目送着这对夫妻离开,谁也没吭声。
出了大殿,凉风一吹,叶知秋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你疯了?"她甩开夜无痕的手,压低声音,"那酒里什么玩意儿你不知道?你直接就喝了?"
"知道。"夜无痕语气很平。
"知道你还喝?"
"醉仙散,西域配方,主料是曼陀罗花和苦杏仁。少量服用不致命,但会让人昏沉乏力。"夜无痕边走边说,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我早年打仗时缴获过这东西的解药方子,提前服了。"
叶知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早就知道今晚她要动手?"
"上次派人试探你的时候就知道了,迟早的事。今晚不过是加码了。"
叶知秋跟在他后面,琢磨了一下。上次遇袭之后他就做了准备,这男人看着冷冰冰,心思倒是深得很。
两人沿着宫道往宫门走,宫灯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走了半晌,夜无痕忽然停了脚。
"刚才弹琴那一手,不错。"他没回头,"改了几个音?"
"四个。"叶知秋愣了一下,"你听出来了?"
"《凤求凰》第三段,原谱是泛音,你改成了按音。"夜无痕顿了顿,"按音比泛音沉。你想让那曲子听着不那么求而不得,更像是认了命。"
叶知秋没吭声。她确实故意改的。凤求凰曲意是求而不得,她不想让柳贵妃觉得她是个卑微求存的小媳妇。改成按音,曲子从"求"变成了"受",听着像认命,底下压着股不甘。
这都听出来了?
"王爷还懂琴?"
"不懂。"夜无痕继续往前走,"但我会听。"
叶知秋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话不只是说琴。
到了宫门口,福全驾着马车等着呢。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上前:"王爷,王妃娘娘,车备好了。"
夜无痕扶叶知秋上了车,自己也跟上去。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隔开了。
车厢里黑漆漆的,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灯光。
叶知秋靠在车壁上闭了眼。今晚这一趟,先是弹琴被刁难,再是那杯毒酒,柳贵妃一环套一环,就等着她往里钻。
"叶知柔今晚也在。"夜无痕忽然开口。
叶知秋睁眼:"在哪?"
"坐在柳贵妃身后的席上。"夜无痕声音很沉,"从头到尾,她一直在看你。"
叶知秋手指收紧了。叶知柔跟柳贵妃搭上了线?大婚那天偷偷来王府的事还没弄明白,现在又搅进宫宴来了。这个庶妹,比她想象中不安分得多。
"她跟你什么关系?"
"一个庶妹。"叶知秋冷笑,"碍眼的那种。"
夜无痕没再追问。
马车晃悠悠往前走。叶知秋正想着今晚的细节,忽然感觉到旁边的人呼吸变沉了。
她扭头看过去。窗帘缝隙的光正好照在夜无痕侧脸上。他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夜无痕?"叶知秋心里一紧,伸手碰了一下他手腕。滚烫。"解药呢?你提前服的解药,是不是还有后效?"
夜无痕睁开眼,眸子比刚才暗了几分:"没事。解药跟醉仙散对冲,身子会热一阵。半盏茶就压下去了。"
"妈的。"叶知秋骂了一句,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沾了水囊里的凉水,贴在他额头上。
夜无痕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倒是说一声啊。"她压着火,"你提前告诉我那酒有问题,我自己有办法应付——"
"你的办法就是当场翻脸。"夜无痕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柳贵妃等的就是你当众失态。你要是翻了脸,明天满京城都会说三皇子妃在宫宴上撒泼。"
叶知秋噎住了。他说得对。今晚那种场合,她不管是掀桌还是骂人,丢的都是夜无痕的脸。他替她挡了那杯酒,是唯一能体面收场的办法。
可这代价是他自己扛着。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王府门口。福全在外面喊:"王爷,到了。"
夜无痕睁开眼,额头的汗已经收了。他掀帘子下车,转身伸手要扶叶知秋。
叶知秋没搭他的手,自己跳下来,顺手把帕子塞回袖子里。
"明天让墨影送一份醉仙散的解药方子到秋水院。"她头也不回往院里走。
"干什么?"
"备着。"叶知秋顿了顿脚,没回头,"下次你挡不了的时候,我自己来。"
夜无痕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她走远。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旧疤旁边,多了一小块帕子压出来的浅红印子。
福全凑过来:"王爷?"
夜无痕收回手,大步往书房走。
"明天把醉仙散的解药方子送去秋水院。"
"是。"福全应了,小跑着跟上,回头瞄了一眼叶知秋消失的方向,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