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叶知秋先跳了下来，没等夜无痕扶。
夜无痕跟着下来，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叶知秋余光扫了一眼，没吭声。
"王爷，书房的灯给您留着呢。"福全迎上来。
"嗯。"夜无痕应了一声，抬脚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叶知秋在后面开口了。
"夜无痕。"
他停了脚，没回头。
"你说解药半盏茶就压下去了。"叶知秋盯着他的背影，"你现在出汗收了，但你的手还在抖。别以为我没看见。"
夜无痕的左手轻轻攥了一下。
"没事。"
"你说没事我就信？"叶知秋快走两步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面具下面的脸确实比刚才白了，额角还有没干透的汗渍。"你提前服的解药是对付醉仙散的，那杯酒里要是不止醉仙散呢？"
夜无痕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千机阁的密报上写的是'成分不明'。"叶知秋压低声音，"你敢赌那里面只有醉仙散？"
夜无痕沉默了两息："我去书房逼一逼，若有余毒，能逼出来。"
"逼毒？你自己来？"
"以前在军中常干。"
叶知秋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牙痒。她张嘴想骂，但看着他那副样子，又骂不出来了。
"行，你去逼你的毒。"她转身往秋水院走，"我这边也不会闲着。"
夜无痕看着她走远，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了书房。
回到秋水院，叶知秋关上门，从红木盒子里取出那支黑色传信香，点燃。
幽香顺着窗缝飘出去。
等了大约一盏茶，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
叶知秋取下竹筒里的纸条，凑在灯下看。
千机阁的效率没让人失望。那杯"紫罗兰酿"的成分查清楚了——主药确实是醉仙散，但还加了一味药引：忘忧草。
这两样东西单拿出来都不致命。可混在一起，就会长期侵蚀人的神经。轻则头痛欲裂，重则记忆衰退，最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纸条被攥出了褶皱。
柳贵妃好狠的手段。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脑子转得飞快。柳贵妃要废人，用慢性毒药比剧毒更隐蔽。但这酒有个问题——柳贵妃最开始是递给她的，不是递给夜无痕的。
如果是冲着夜无痕来的，柳贵妃应该直接敬夜无痕。可她偏偏先递给叶知秋。
为什么？
叶知秋停下脚步。
因为柳贵妃不确定夜无痕会不会替叶知秋挡酒。如果夜无痕不挡，叶知秋喝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王妃帮不了夜无痕，还能成为叶国公府的累赘。如果夜无痕挡了，那就是额外收获。
两头下注。柳贵妃的算盘打得响。
但这杯酒的配方，不是柳贵妃能弄到的。醉仙散虽然罕见，但不是绝密。忘忧草就不一样了——这东西搭配醉仙散的用法，懂的人不超过一巴掌。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太医院近日少了一味药材——忘忧草。太医院院判张大人，乃叶国公府侧妃之兄，叶二小姐叶知柔之亲舅。"
叶知秋看完这行字，笑了一声。
太医院院判是叶知柔的亲舅。忘忧草从太医院流出来，绕了一圈，进了柳贵妃的酒杯里。
这哪里是柳贵妃一个人在唱戏？分明是叶知柔在幕后递刀子。
她想起福全说过的话——大婚那天叶知柔从后门进了王府，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神色慌张。又想起宫宴上叶知柔坐在柳贵妃身后，从头到尾都在看她。
叶知柔勾搭上了柳贵妃，借她的手对付夜无痕。酒里的药是叶知柔通过舅舅弄出来的配方，让柳贵妃背黑锅。如果夜无痕真被废了，叶知柔作为叶家选中的备胎，就有机会上位。
一环扣一环。
"好算计。"叶知秋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叶知柔，你倒是长本事了。"
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书房方向。灯还亮着。
夜无痕在逼毒。他提前服的解药是对付醉仙散的，可忘忧草不在解药范围内。那东西跟醉仙散混在一起，药性会发生变化，他的解药能压住醉仙散，但忘忧草的慢性侵蚀他可能根本没察觉。
叶知秋心里一紧，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折回来翻嫁妆箱子，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千机阁配的通用解毒丸，不敢说能解忘忧草，但至少能压制一时。
她揣着瓷瓶快步往书房走。
到了书房门口，福全守在外面，见她来了，面露难色："王妃娘娘，王爷吩咐了不让进……"
"让开。"叶知秋没跟他废话，抬手推门。
福全犹豫了一下，没拦。
书房里没点灯，只有窗户缝透进来一点月光。叶知秋适应了一下黑暗，看见夜无痕盘膝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但衣领已经湿透了。
"夜无痕。"
他没睁眼。
"你解药里有没有忘忧草的成分？"
还是没睁眼。但他喉结动了一下。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声。
"没有，对吧？"她走过去，把瓷瓶往他手里一塞，"先吃这个。千机阁的通用解毒丸，压得住。回头我让他们查忘忧草的专门解法。"
夜无痕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瓷瓶，又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忘忧草？"
"我刚查到的。"叶知秋蹲下来，跟他平视，"你那杯酒里不只有醉仙散，还有忘忧草。两样混一块，慢性侵蚀神经，久了会变傻子。"
夜无痕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一个人扛了吧？"叶知秋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张嘴。"
夜无痕看着她，没动。
"张嘴。"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去把叶知柔从叶国公府里拎出来打到半死。到时候丑闻闹大了，丢的是你的脸。"
夜无痕嘴角动了一下，乖乖张了嘴。
叶知秋把药丸搁在他舌头上，又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看他咽了下去，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脚踏上。
"叶知柔干的。"她说，"忘忧草是她通过太医院的亲舅弄出来的。柳贵妃是刀，她是递刀的人。"
夜无痕闭着眼消化了一会儿药丸，才开口："叶知柔……跟柳贵妃什么时候搭上的？"
"不清楚，还在查。"叶知秋靠在他腿边，仰头看着房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女人比我想的野心大。她不只是想害你，她想取而代之。"
书房安静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要把她从国公府拎出来打半死。"夜无痕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气话。"
"不像。"夜无痕睁开眼，低头看她，"你倒像是真能干出来。"
叶知秋撇撇嘴没接话，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不像刚才那么烫了，解毒丸压住了。她刚要把手收回来，夜无痕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
"谢了。"他说。
叶知秋一愣，耳朵有点发烫，没抽手。
"别谢我。"她撇开脸，"你欠我的，记着就行。"
夜无痕没松手。
过了几息，叶知秋实在坐不住了，抽回手站起来："行了，你接着逼毒吧。我回去查忘忧草的解法。"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闩，身后传来夜无痕的声音。
"叶知秋。"
"又怎么了？"
"那杯酒里……"他顿了一下，"如果忘忧草是慢性的，那柳贵妃为什么会给你？她应该知道你不会当场发作。"
叶知秋回头看他。夜无痕睁开眼，眸子在黑暗里很亮。
"她不急。"他说，"她要看的是后效。一个月之后，如果你开始头痛、忘事，她才会收网。"
叶知秋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一个月之内，她还会出手。"
"不止一次。"夜无痕闭回眼，"而且下一次，不一定是酒。"
叶知秋站在门口，脑子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给夜无痕倒水的时候，她用的是书房桌上现有的杯子。那杯子是福全提前摆好的，福全是夜无痕的人，没问题。但如果书房里还有别的东西被人动过手脚呢？
她转身扫了一眼书桌。茶壶、茶杯、砚台、笔架，都摆得整整齐齐。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小香炉上——炉里还燃着残香，气味很淡，闻着像龙涎香，但尾调里有一丝不太对的味道。
叶知秋走过去，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夜无痕，你书房这香，谁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