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香,柳贵妃送来的。"
夜无痕闭着眼,声音有些哑。"上个月宫里赏的,说帮我凝神。"
叶知秋把香炉盖子一扣,端起来就往门外走。
"别点了。"
"放下。"夜无痕睁开眼,"你没碰过这东西,不知道深浅。"
"我碰过比这更脏的东西。"叶知秋头也没回,"你接着逼毒,这炉香我拿回去验。"
她没等夜无痕再说什么,端着香炉快步回了秋水院。
一进屋就把门窗关严,从嫁妆箱底翻出千机阁配的试毒银针,在香灰里搅了搅。银针取出来,尖端发黑。
果然有问题。
香灰里掺了东西。不是醉仙散,也不是忘忧草,是另一种——叶知秋凑近闻了闻,隐约有一股甜腻味。她见过这东西,千机阁的毒物志上记过,叫"醉魂香",长期吸入会让人精神恍惚,跟忘忧草效果差不多,但更隐蔽。
跟那杯毒酒一个路子。慢刀子割肉。
叶知秋把银针擦干净,在屋里转了两圈。她得理清楚——柳贵妃给夜无痕送香,又给叶知秋递酒,两条线同时下手,目的只有一个:让这夫妻俩都慢慢废掉。
但这还不够。柳贵妃真正图的是什么?
她又点燃了传信香。
这次回信很快。千机阁的暗线传来三句话:
"张太医近三月频繁出入太后宫中,每次必带安神汤。"
"安神汤专供皇帝饮用。"
"太医院院判张大人,乃叶国公府侧妃之兄,叶二小姐叶知柔之亲舅。"
叶知秋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安神汤给皇帝喝的。张太医配的。叶知柔的亲舅。
她脑子里一下子通了。
皇帝最近糊涂得厉害,上朝把礼部尚书叫成看门狗——朝里都传皇帝老了。但这世上有这么巧的老法?有人在安神汤里做手脚,一点一点把皇帝变成傻子。
跟忘忧草一个路子。醉仙散加忘忧草毁的是神经,安神汤里要是也掺了类似的东西,那就是慢性中毒。
"叶知柔,你这次玩大了。"叶知秋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谋逆是大罪,诛九族的。叶知柔那个蠢货跟柳贵妃绑在一条船上,事成之后柳贵妃第一个灭口的就是叶家。
但现在不能声张。光凭千机阁的情报定不了罪,张太医是老狐狸,柳贵妃更精。没抓住实证,反咬一口说三皇子府污蔑朝廷命官,夜无痕更没活路。
得给他们下个套。
第二天一早,叶知秋让人往叶国公府送了封信。信里写得凄凄惨惨,说自己在王府孤苦无依,想念姐妹,备了好茶请二小姐来坐坐。
没过两个时辰,叶知柔的轿子就到了。
来得倒快。估计迫不及待想看叶知秋是不是被毒酒整残了。
"姐姐!"
人还没进门声先到了。叶知柔穿了一身鹅黄罗裙,头上金钗插了一堆,走起路叮当乱响。
叶知秋坐在凉亭里喝茶,看着她走进来。
"哟,妹妹这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妾要出门争宠呢。"叶知秋放下茶杯,"怎么着,有好消息了?"
叶知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更灿烂了。她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姐姐果然料事如神。确实有个好消息,不过嘛——对妹妹来说是好消息,对姐姐来说,可能就不太好了。"
"说来听听。"
"姐姐可知,皇上最近龙体欠安,心情烦闷?"叶知柔故意停了一下,眼睛盯着叶知秋的脸,想看惊慌,"柳贵妃替皇上分忧,打算从大臣府里挑几位才貌双全的女子进宫侍奉。"
她掩嘴一笑,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这份名单里,姐姐的名字赫然在列。"
叶知秋心里一沉。
进宫侍奉?她现在是三皇子妃。皇帝要纳儿媳妇?这种荒唐事要是成了,夜无痕的脸就彻底没了。这不是羞辱,是往死里踩。
"妹妹说笑了吧。"叶知秋面上不动声色,给她倒了杯茶,"我嫁过人了,怎么可能——"
"姐姐这就不知道了。"叶知柔接过茶抿了一口,眼角余光在打量四周,"只要皇上高兴,谁还在乎王妃不王妃的?再说了,三殿下如今那副模样,姐姐真想守一辈子活寡?进了宫就是妃子,比这破落王妃强百倍。"
叶知秋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最后一点幻想也没了。这女人为了上位,连亲姐都能往火坑里推。
"妹妹倒替我想得周全。"叶知秋语气平平,手悄悄摸了摸袖口里的粉末,"不过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倒是舅舅,最近在太医院风生水起,连柳贵妃都赏识他,这是咱们叶家的福分啊。"
提到舅舅,叶知柔果然翘了尾巴。
"那是自然!我舅舅那手艺,整个太医院谁比得了?"叶知柔扬起下巴,"现在柳贵妃那边的安神汤,全是我舅舅一手包办的。只要汤药做得好,姐姐进宫的事儿,就是舅舅一句话的事。"
叶知秋心里一跳。
安神汤。她主动提到了安神汤。
"真的假的?"叶知秋装出一脸惊讶,"舅舅还有这本事?那安神汤里都放了什么好东西啊?"
叶知柔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姐姐可别外传——舅舅说那汤里加了一味西域进贡的药材,寻常太医根本配不出来。柳贵妃喝了都说好,皇上更是离不了。"
"西域进贡的药材?"叶知秋追问,"什么药这么厉害?"
"那我哪知道,我又不懂医。"叶知柔摆摆手,不以为意,"反正舅舅说了,这汤要是断了,皇上连三天都撑不了。"
叶知秋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连三天都撑不了。这哪是安神汤,这是慢性毒药,皇帝已经上瘾了。
她压住心里的寒意,脸上挂上笑:"舅舅真厉害。那妹妹以后可得多替姐姐在舅舅面前美言几句,这进宫的事儿——"
"姐姐放心,包在妹妹身上。"叶知柔拍着胸脯,"不过姐姐也得有点表示才行。毕竟这事——"
"妹妹要什么?"
叶知柔眼珠子一转:"姐姐手里那对南海珊瑚摆件,我惦记好久了。"
叶知秋差点没翻白眼。这女人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一对珊瑚摆件?不对,她是想试试叶知秋是不是真的认了命、服了软。
"行,回头让春桃给你包好送过去。"叶知秋笑着应了,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个套收紧。
叶知柔又坐了一会儿,东扯西扯了几句,心满意足地走了。
叶知秋坐在凉亭里没动,看着她的轿子消失在王府门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小段香灰——刚才在叶知柔不注意的时候,她把书房那炉香灰的样品带在了身上。现在又有了叶知柔亲口说出的"安神汤"和"西域药材"的证词。
还差一样东西。
安神汤的实物。
叶知秋站起来,往秋水院走。路过回廊的时候碰见福全。
"福全,王爷今天怎么样了?"
"回王妃娘娘,王爷今早气色好多了,正在书房看折子呢。"福全笑嘻嘻的,"解毒丸管用,王爷说让您放心。"
"告诉他,暂时别点书房的香了。"
"啊?那王爷问了原因呢?"
"就说我不喜欢那味儿。"叶知秋顿了一下,"还有,帮我递个话——明天我要去太医院。"
福全愣了:"去太医院?娘娘去那儿干什么?"
"看病。"叶知秋头也不回,"就说我头疼,要找张院判把脉。"
福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知秋回到屋里,关上门,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套太医院药童的旧衣裳——千机阁的东西,什么行头都有。她又把那段香灰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明天去太医院,她要亲眼看看那碗安神汤到底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