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痕没看桌上的证据,反而先看了一眼梁上那三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又看向叶知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叶知秋把宣纸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先看这个。"
夜无痕低头扫了一遍,目光在指纹和秋香的记录上停了一会儿。
"安神汤里加了引子,叶知柔亲口说的。"叶知秋一条条数给他听,"她舅舅张院判配的方子,柳贵妃赏识,赵管事客气。这些话都是从她嘴里掏出来的。"
夜无痕没说话,拿起那张宣纸对着烛火看了看指纹的显影,又翻了翻秋香的本子。
"不够。"他说。
"什么?"
"叶知柔的话能证明张院判在安神汤里做了手脚,但证明不了安神汤里到底放了什么。"夜无痕把本子合上,"要想定罪,得有药。"
"我知道。"叶知秋说,"所以我明天——"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被书案角落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一个小铜盆,里面堆着烧了一半的纸屑。不是她之前看到的那个火油陶罐——那是刺客带的。这个铜盆是书房本来就有的,里面的纸烧得不彻底,边缘还卷着。
"这盆里的东西谁烧的?"她走过去蹲下身。
"我。"夜无痕语气平淡,"进门之前发现暗格被人动过,里面有些东西不能留。"
叶知秋已经从袖子里掏出银针,蹲在地上开始挑那些纸屑。"你没烧干净。"
她把碎片一片片铺平在地砖上。这是千机阁的基本功——复原术。碎成什么样都能拼回去,只要脑子好使手够稳。
夜无痕站在旁边没拦她。
纸片一片片拼起来,字迹逐渐显露。
"……名单……"
"……叶知秋……"
叶知秋的手指顿了一下。再往右看,那行残缺的字里有两个字虽然烧了一半,但还能认——"已处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息,又往下拼。拼到最后几片的时候,另一个名字跳出来——苏婉儿。
前王妃。那个传说中病逝的女人。名字后面打了个红叉。
"这是什么?"叶知秋站起来,把拼好的纸片举到夜无痕面前,"杀人预告单?"
夜无痕看了一眼。
"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他说,"他们身上带了这份名单,还有火油。任务是烧了书房里所有文书,再把这份名单留下。事后查起来,就是三皇子府遭贼失火,文书尽毁。"
叶知秋听明白了。这帮人不是来杀夜无痕的,是来毁东西的。火油烧书房,顺便留下一份假名单混淆视听。而名单上写着"叶知秋——已处理",意思是——在她进门前,这些人就已经认定她是个死人。
"已处理。"叶知秋把纸片拍在桌上,"我还活着呢,谁给他们的胆子?"
"柳贵妃。"夜无痕语气很平,"这份名单是她的手法。在她眼里,你是个变数。原本三皇子府是个死局,嫁进来的人要么听话,要么死。但你来了之后,局面变了。"
叶知秋没吭声。她想起那天宫宴上柳贵妃递过来的那杯紫色酒,又想起书房那炉掺了醉魂香的残香。一环扣一环,没一个是偶然的。
"你早就知道有这份名单?"她问。
"知道。"夜无痕说。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担惊受怕?"夜无痕走到书架前,手指按在一块不起眼的木砖上。"咔嚓"一声,暗格弹了出来,"我原本想自己处理。"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卷轴。
夜无痕取出来,犹豫了一瞬,递给叶知秋。
叶知秋接过来。沉甸甸的,她慢慢剥开油纸,展开卷轴。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夹着几幅图。字迹清秀,是女人的笔迹。
第一行字就让她呼吸一滞——
"先帝并非暴毙,而是中毒身亡。下毒之人,当今圣上。"
叶知秋猛地抬头看夜无痕。
"这是……"
"我母亲留下的。"夜无痕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先帝的妃子,我生母。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把证据藏了下来。然后她死得不明不白。太医院的结论是急症暴亡。"
叶知秋感觉手里的卷轴烫手。弑君篡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夜无痕手里握着这种东西,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所以柳贵妃想废掉你,皇帝想弄死你,不是因为你毁容失宠。"叶知秋说,"是因为你手里有这个。"
夜无痕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些年他们一直没找到这东西,所以不敢对你明着下死手,只能慢慢耗。"叶知秋继续往下推理,"火烧书房、毁掉文书,就是要碰运气——万一证据藏在书房里,一把火就什么都没了。"
"对。"夜无痕说,"所以他们用火油,不是用刀。杀了我不重要,毁掉这个才重要。"
叶知秋把卷轴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你给我看这个,就不怕我拿去卖了换钱?"
夜无痕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开玩笑的。"叶知秋把卷轴塞进贴身暗袋,"你连命都敢替我挡,我还能卖你不成?"
她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的线索在飞速转。
"苏婉儿的名字也在那份名单上,后面打了红叉。"她忽然说,"她也知道这个秘密?"
夜无痕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
"她不知道这个。"他指了指叶知秋暗袋里的卷轴,"但她知道另一件事——先帝死前,留下了一份密旨。"
"密旨?"
"立储的密旨。"夜无痕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立当今圣上。"
叶知秋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先帝的密旨里写的不是当今皇帝,那当今圣上的皇位就是篡来的。这份密旨和这个卷轴加在一起,足够颠覆整个朝堂。
"密旨在哪?"
"不知道。"夜无痕说,"我母亲没来得及告诉我藏在哪里就死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行。"她看着夜无痕,"你把这个给我看了,那从今天起,这事我管定了。安神汤的事我继续查,密旨的事我也帮你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有这种要命的消息,别瞒我。"叶知秋戳了戳他胸口,"我不是吓大的。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够了。"
夜无痕低头看着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沉默了几息。
"好。"他说。
叶知秋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回头看了梁上那三个还在哼哼的黑衣人一眼。
"那仨怎么办?"
"墨影会处理。"夜无痕说。
"别弄死,留着审。"叶知秋说,"万一能问出点别的。"
夜无痕点头。
叶知秋推门出去,迎面撞上福全。福全在外头急得团团转,见她出来赶紧凑上来。
"娘娘,王爷没事吧?"
"没事。"叶知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对了福全,明天我去太医院的事,你跟王爷报备一声。"
"啊?还去啊?"
"不去怎么拿到安神汤的实证?"叶知秋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给我准备一套太医院药童的衣裳。旧的,带补丁的那种。"
福全张了张嘴,一脸茫然:"王府里哪有这种衣裳?"
叶知秋看他一眼:"让春桃去找秋香。秋香有路子。"
福全更茫然了,秋香不就是那个整天低头绣花的小丫鬟吗?她有什么路子?
叶知秋没给他琢磨的时间,已经走远了。快到秋水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夜无痕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知秋。"
她停脚。
"明天去太医院,墨影跟着你。"
叶知秋没回头,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歇着吧。"
她拐进秋水院的月亮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贴身暗袋的位置。卷轴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她伸手按了按,确认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