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把那封信翻过来，对着油灯刮开背面的蜡封，藏的那行字露了出来——"若事成，封贵妃为后。"
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半天，转身就往书房走。
夜无痕还在批折子，见她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纸。
"叶知柔写给柳贵妃的密信背面，藏了这么一句。"叶知秋把信纸拍在他桌上，"你看。"
夜无痕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这不是叶知柔写的。"他说。
"我知道。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分量。"叶知秋在对面坐下，"能许诺封后的，不是皇帝就是比皇帝还有权势的人。但皇帝正在被毒，他不可能主动许这个。"
"所以是别人。"夜无痕把信纸翻过来看了又看，"这蜡封是后来加上去的，叶知柔未必知道。"
"有人借叶知柔的手给柳贵妃递话。叶知柔只是传信的工具，真正跟柳贵妃做交易的是另一个人。"
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能许封后的人，朝堂上不超过三个。"
"太子，二皇子，还是太后？"叶知秋掰着手指头数。
"太后的可能性最大。"夜无痕说，"她一直不满皇后早逝后柳贵妃代掌后宫，但又需要柳贵妃制衡太子一派。如果柳贵妃能帮她办成某件事，她就许诺封后。"
"什么事？"
"让皇帝死得'自然'一点。"
叶知秋吸了口凉气。太后要皇帝死？那是亲儿子。
"不是亲生的。"夜无痕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当今圣上先帝的养子。太后是先帝的皇后，也就是我生母的嫡母。这层关系绕得很，但核心就一条——太后跟皇帝不是一条心。"
这事越来越复杂了。叶知秋揉了揉太阳穴。
"先别管太后的事。"夜无痕把信纸折好收进暗格，"眼下最要紧的是柳贵妃。她那边应该已经知道叶知柔被抓了。"
"你怎么知道？"
"你让小翠送信出去，叶知柔的信不会到叶国公府。但柳贵妃在府里有眼线，昨天抓人的动静瞒不住。"
叶知秋一愣，随即骂了一句："妈的，我让人盯了小翠，没盯柳贵妃的眼线。"
"不怪你。"夜无痕说，"那些眼线藏得深，不是一天两天能揪出来的。关键是——她知道了之后会怎么做。"
果然，两天后千机阁的急报就到了。
一张薄纸，上面就两行字：柳贵妃已知道叶知柔被捕，正暗中联络朝中官员，准备在三天后的万寿节上公开弹劾三皇子谋反。
叶知秋把情报递给夜无痕的时候，他只扫了一眼就把纸放下了。
"意料之中。"他说，"她等不了了。安神汤的线被我们掐断，叶知柔又被抓，再不动手就是我们先翻牌。"
"她要伪造谋反的证据？"叶知秋坐下来，"三皇子府里连兵都没有，她拿什么证明你练私兵？"
"不需要真证据。"夜无痕语气很平，"只要在万寿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来，皇帝又糊涂着，当场下旨拿人，有没有证据就不重要了。"
叶知秋想了想，他说得对。皇帝现在神志不清，柳贵妃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当场下旨，先把人拿了再说，后面就算翻案，人也已经在牢里了。
"得提前布局。"叶知秋说，"我这边手里的东西——卷轴、叶知柔的供词、太医院药材的线索——这些加起来够不够？"
"够指证柳贵妃，但不够当庭翻盘。"夜无痕手指敲了敲桌面，"关键还是王公公。他是活口，能在朝堂上当面指认。只要他站出来说一句'安神汤是柳贵妃让张院判配的'，柳贵妃的脸就挂不住。"
"他敢吗？一个被赶出宫的老太监，当朝指认贵妃？"
"所以得保他。"夜无痕看了一眼门口，"墨影。"
墨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抱拳："属下在。"
"王公公现在在哪？"
"千机阁安排在城南一处宅子里，两个人看着。"
"再加两个人。日夜不离。"夜无痕说，"万寿节之前，他不病不死不失踪。"
"是。"
墨影退下之后，叶知秋又叫来秋香："联系那几个对柳贵妃不满的朝臣，话不用说明白，就提一句'万寿节有好戏'就行。到时候他们就算不帮忙，也至少不会落井下石。"
秋香点头去了。
叶知秋又把所有证据理了一遍。卷轴是底牌，不能轻易亮。叶知柔的供词和指纹是明面上的刀。太医院药材提领记录是铁证。再加上王公公的人证——这条链扣得够紧了。
但还差一环。
"安神汤的实物。"叶知秋对夜无痕说，"我们一直没拿到。光有药材提领记录，张院判可以说那是正常用药。得有一碗现成的安神汤，验出来里面有醉仙散的成分，才算死钉。"
"所以你明天去太医院就是为了这个？"
"对。但柳贵妃要是知道叶知柔被抓了，肯定会通知张院判防一手。"
"那就今天去。"
叶知秋愣了一下："今天？"
"夜长梦多。"夜无痕站起来，"我让人给你备了药童的衣裳。墨影跟你去，在外头接应。进去之后直奔药库，找到张院判配安神汤的方子和药渣。方子上有他的笔迹，药渣能验出成分。这两样比汤本身还管用。"
叶知秋接过衣裳，是一件打了两个补丁的旧青布褂子，领口磨得发白。千机阁准备的东西就是到位，连做旧都做得很真。
她换上衣裳，把头发挽成两个髻，往脸上抹了点灰，对着铜镜照了照——活脱脱一个太医院跑腿的小药童。
墨影在门口等着，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手里拎着个采药的背篓。
"走了。"叶知秋拍了拍手，"趁天没黑混进去，天黑之前出来。"
两人从王府后门出去，拐进小巷，七拐八绕到了太医院后墙。墨影先翻上去看了一圈，然后丢下绳子。叶知秋抓着绳子翻上墙头，跳进了太医院的院子。
这时候太医院刚下了值，院子里人来人往的，但都忙着收拾东西回家，没人注意一个灰头土脸的小药童。
叶知秋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直奔药库。药库的门半掩着，里面还有个老卒在守着，但正打着瞌睡。
她侧身溜了进去。
药库很大，一排排药架从地面顶到房梁。叶知秋凭着千机阁的情报，直接摸到了张院判专用的那个药柜。柜子上着锁，但这难不倒她——千机阁的开锁术是基本功。
铜锁"咔嗒"一声开了。柜子里码着一排药罐和几本册子。叶知秋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果然是张院判的配药手记，上面记着安神汤的配方，笔迹跟叶知柔说的"加了特殊引子"完全对得上。
她撕下那页配方塞进怀里，又翻了翻柜子底层。一个瓷罐，封着蜡口。她拧开闻了一下——药渣，气味发苦，跟千机阁描述的醉仙散残渣味道一致。
正要把瓷罐塞进背篓，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张大人说了，今晚药库加派人手。"
叶知秋手一顿，身子往药架后面一矮。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快速把瓷罐和配方都塞进背篓，人缩在最底层的药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一个打灯笼，一个查药柜。灯光一排排扫过去，离叶知秋藏的位置越来越近。
她在缝隙里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不是软剑，药童衣裳太单薄藏不住。她摸到的是那枚夜无痕给的黑色令牌。
灯光到了她前面一排药架。她听见那人说："这排没问题，走吧。"
脚步声远了，门又关上了。
叶知秋从缝隙里钻出来，后背全是冷汗。她在原地蹲了十几个呼吸，确定没人折返，才起身往门口摸。
刚出药库门，一个人迎面撞过来。
"你谁？哪个房的药童？"
是个中年太监，脸上有颗痣，看着面熟。叶知秋脑子一转——千机阁的资料里有这人，太医院的管事太监，姓刘。
"回刘公公，小的是新来的，今晚替赵师兄值夜。"叶知秋低下头，嗓子压得又粗又哑。
"新来的？"刘太监上下打量她，"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的前天才调过来的。"
刘太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叶知秋等他走远，脚底抹油就往后墙跑。翻墙出来的时候，墨影正蹲在墙头上等她。
"拿到了？"
叶知秋拍了拍背篓："配方和药渣，都在。"
墨影接过背篓，两人沿原路回了王府。
进了书房，叶知秋把背篓往桌上一搁，从里面掏出那页配方和封着蜡口的瓷罐。
"安神汤的方子，张院判亲笔。药渣一罐，没开封。"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加上叶知柔的供词、药材提领记录、王公公的人证。齐了。"
夜无痕拿过配方看了一眼，点头："明天早朝我先把安神汤的事递上去。万寿节那天，王公公出面当庭指认。两步走，先打柳贵妃的脸，再收网。"
叶知秋刚要说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福全跑进来，脸都白了。
"王爷，王妃娘娘，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太监已经到正厅了！"
叶知秋和夜无痕对视一眼。
"这么快？"叶知秋低声说，"万寿节还有三天，她等不及了？"
两人快步赶到正厅。一个面生的太监正站在厅中央，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想笑又不敢笑。
叶知秋跪下接旨。太监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妃叶氏，温婉贤淑，深得朕心。朕近日龙体欠安，特召三皇子妃入宫侍疾，钦此——"
"侍疾"两个字落地，叶知秋跪在地上，手指捏着接过的圣旨，指尖发白。
太监走了之后，夜无痕站在阴影里，看着她手里那道圣旨。
"陷阱。"他说。
"我知道。"叶知秋把圣旨往桌上一扔，"把我弄进宫，一来当人质，二来万寿节上她当面弹劾你的时候，我帮不上忙。三来万一皇帝这两天出了什么事，我就是'侍疾'时动的手。"
"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她更有理由说你谋反。"叶知秋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皱的衣领，"放心，我既然敢接旨，就有把握全退。而且只有进了宫，我才能见到皇帝，把安神汤的事当面捅破。"
夜无痕看着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骗不了人。
"我需要一个人配合。"叶知秋说，"王公公现在在哪？"
"城南老宅，墨影的人守着。"
"万寿节之前把他弄进宫，藏在内务府的杂役房里。到时候我带他见皇帝。"
"你怎么让他进宫？"
"宫里采买的杂役，每天进出几十个。多一个老太监，没人注意。"叶知秋说，"秋香有路子。"
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令牌，放在她手心。令牌不大，上面刻着一个"影"字。
"墨影的令牌。见令如见人。"他说，"有危险，烧宫殿也得跑出来。"
叶知秋握着那枚带着体温的令牌，掂了掂。
"知道了。啰嗦。"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那份配方和药渣，你今晚收好。我走之后，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底牌。"
"嗯。"
叶知秋推门出去，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影"字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身后传来夜无痕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叶知秋。"
她没回头。
"万寿节那天，我会站在朝班第一位。"
叶知秋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大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