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摆在桌上,那卷明黄色的丝绸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冷光,像一条盘着的蛇。叶知秋伸手在卷轴边上点了点,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锦缎,心里没半点波澜,反倒觉得有点好笑。
这老东西动作倒是快。昨儿个刚在宫宴上闹了一出,今儿个这旨意就到了秋水院。理由找得冠冕堂皇——“皇后思念儿媳,召三皇子妃入宫叙话,顺便侍疾”。
什么皇后思念,那是柳贵妃想把她弄进宫当人质。至于侍疾,那是让她去给那个半死不活的皇帝冲喜,或者干脆让她去当个替死鬼。
窗户纸被夜风吹得哗啦响。叶知秋没动,就那么盯着那道圣旨看。抗旨不遵是死罪,接了这旨意进宫,那是九死一生。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赌一把。
门“吱呀”一声开了。夜无痕没敲门,直接走了进来。他也没戴面具,那半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看都没看叶知秋一眼,径直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道圣旨,翻了两眼,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出来。
“你不能去。”夜无痕把圣旨扔回桌上,声音低得像闷雷。
叶知秋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皮:“我不去?那你说,这圣旨怎么回?就说王爷我不舒服,或者我叶知秋病了?”
“你就装病。”夜无痕盯着她,“太医院那帮老东西我也能打过招呼,让他们开个证明,就说你得了会传染的恶疾,没人敢让你进宫。”
“殿下,你当柳贵妃是傻子?”叶知秋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我不去,正好给她个理由治我的罪,顺便连你一起治个'家宅不宁'、'抗旨不尊'。到时候她再派几拨太医强行进府'探视',这秘密还能藏得住?”
夜无痕没说话,胸膛起伏了两下。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只是这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怕是现在就要杀进皇宫去。
“那我陪你进宫。”夜无痕沉声道,“我带墨影,守在你寝宫外头。”
“更蠢。”叶知秋嗤笑一声,“圣旨上只召了我一个人。你堂堂一个皇子,擅闯后宫禁地,这罪名往你头上一扣,那就是'意图谋反'。柳贵妃正愁没借口把你弄死呢,你这不是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夜无痕不说话了,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心里清楚,叶知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可真要让她一个人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他这心里就像被绞肉机搅着一样疼。
“所以,只能将计就计。”叶知秋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有些皱的衣领理了理,“我进宫,但我不是去送死的。千机阁在宫里有人,我会带上特制的药丸。只要我不死,这宫里的事,多少能传出来点。”
“什么药丸?”夜无痕下意识地问。
“'寒玉丹'。吃了之后,脉象虚浮,看着像是严重的风寒,还能让人时不时发冷发烧。”叶知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晃了晃,“到时候我就说被侍疾的病人传染了,谁也不敢靠近我。这就有了拖延时间的理由。”
夜无痕看着那个小瓶子,半晌没动。这法子损,但管用。
“三天。”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什么?”
“我给你三天时间。”夜无痕一把抓住叶知秋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三天后,如果你没出来,或者没传消息出来——我亲自带人闯宫。到时候什么谋反不谋反的,老子不在乎了。”
叶知秋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这男人,平时冷得像个冰块,到了关键时刻,这股子疯劲儿倒是跟她挺像。
“行,就三天。”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三天时间,足够把那卷轴里的东西送到合适的人手里了。”
夜无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恐惧来,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叶知秋:“知秋,别逞强。实在不行……就把千机阁的人全用上,哪怕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你也得给我活着出来。”
“知道了,啰嗦。”叶知秋挥了挥手,“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夜无痕走了。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叶知秋脸上的那点从容慢慢褪去,她靠在桌边,手缓缓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坦坦,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在两个时辰前,千机阁的暗医给她把过脉。喜脉,一个月。
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若是让夜无痕知道了,别说让她进宫,估计连这秋水院的门都不让她出。这孩子是她的底牌,也是她的软肋。带着身孕去那龙潭虎穴,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
但她不能说。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让他分心。
门帘被轻轻掀开,秋香端着一个黑漆漆的药碗走了进来。屋里的药味很重,那是叶知秋特意让人熬的安胎药,伪装成了调理气血的补药。
“小姐,药好了。”秋香把药碗放在桌上,脸上全是担忧,“您真的要进宫吗?奴婢听说那宫里……”
“别废话,喝了。”叶知秋端起药碗,那药苦得让人舌头打颤,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全灌了下去。苦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
“把苦杏仁拿来。”叶知秋把空碗放下。
秋香赶忙递过几颗蜜饯。叶知秋塞了两颗进嘴里,压住了那股子反胃的感觉。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三天。这三天里,她得演好一场戏。既要应付柳贵妃的试探,又要找出机会接近那个老皇帝。还得护住肚子里的这块肉。
“三天,我应该能撑住。”她轻声念叨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进宫要用的衣物。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得讲究。那把夜无痕送她的剑,得藏在暗袋里;千机阁的毒药解药,得分开放在贴身的小包里;还有那卷轴的拓本,得缝在鞋底。
她正拿着一件素色的外衣比划,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娘娘——娘娘!”
秋香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门槛都绊了一下:“娘娘,出事了!”
叶知秋手里的衣服一抖:“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是……是周嬷嬷!”秋香喘着粗气,指了指院门外,“那个周嬷嬷,正跪在院门口呢!说是有要事禀报,谁劝都不起来!”
叶知秋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周嬷嬷?那个狗仗人势、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的管家嬷嬷?这时候跪在门口?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一个人?”
“是一个人,手里也没拿东西,就跪在那儿哭,哭得那个惨哟,把好几个下人都引过去了。”秋香说。
叶知秋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扔,扯了扯嘴角。这时候跳出来,怕不是柳贵妃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是这老太婆知道自己靠山要倒了,想找个新主子投诚?
不管是哪种,这戏都越来越有意思了。
“走,去看看。”叶知秋理了理袖口,大步往外走,“我倒要看看,这出'负荆请罪',她演得怎么个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