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辇停在宫门口的时候,叶知秋挑开帘子一角,心里就咯噔一下。
只见朱红色的宫门边上,站着个穿翠绿宫装的太监,脸白得像是刚刮了腻子,手里拿着把拂尘,正眼巴巴地往这边瞅。那眼神,不像是在接人,倒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那是柳贵妃身边的红人,桂公公。
"王妃娘娘,贵妃娘娘特意让奴婢在此等候。"桂公公阴阳怪气地行了个半礼,腰弯得像只大虾米,眼皮子却耷拉着,透着股傲慢,"贵妃娘娘体恤您身子骨弱,特地吩咐奴婢给您带路,免得在这深宫大院里迷了路。"
带路?监视还差不多。
叶知秋放下帘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周嬷嬷。这老太婆今儿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老实巴交,谁能想到这就是昨天夜里在院门口跪了两个时辰的“变节者”。
昨天夜里,周嬷嬷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王妃娘娘,老奴以前是宫里的人。柳贵妃在宫里安了三个钉子,一个在御膳房,一个在太医院,还有一个就在皇后娘娘的寝宫外头假扮洒扫。老奴认得他们的脸,求您带老奴进宫,老奴能帮您盯着!”
叶知秋当时就笑了。这王府里,果然没有永远的忠臣,只有嗅着味儿就跳墙的墙头草。不过,这墙头草用好了,就是一把好刀。
“走吧。”叶知秋整了整衣袖,扶着秋香的手下了辇。
一行人往皇后居住的长乐宫走。一路上,周嬷嬷故意落后半步,眼神跟雷达似的四处扫。
经过御花园拐角时,周嬷嬷突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刚好能让叶知秋听见的声音说:“那个浇花的,看他的手,虎口有茧,那是练兵留下的,不是花匠。是太医院那边的眼线。”
叶知秋没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袖子里的佛珠转得快了些。
到了长乐宫门口,那股子浓重的药味儿直冲鼻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听着让人揪心。
刚跨进门槛,正巧撞见柳贵妃带着一群宫人出来。
柳贵妃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凤纹宫装,头上插满了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一见叶知秋,脸上立马堆满了笑,那笑容标准得像是画上去的。
“哎哟,这就是老三家的吧?”柳贵妃几步走过来,亲热地拉住叶知秋的手,“瞧这脸蛋,啧啧,真是个标志人儿。只是这脸色……怎么这么红?”
她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在叶知秋脸上刮了一圈。
叶知秋心里一紧。那颗“寒玉丹”药效上来了,这会儿她确实觉得身上燥热,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但这正是她要的效果——看上去像是急火攻心或者受了风寒。
“回贵妃娘娘,”叶知秋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福了福身,“臣妾昨儿个夜里没睡好,可能是受了点凉。”
“受了凉?”柳贵妃挑了挑眉毛,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这宫里规矩大,要是病了可不好。要不,本宫让人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给您把把脉?”
说着,她就要转头吩咐身边的桂公公。
这是要验明正身?要是太医一来,一搭脉,喜脉不就露馅了?叶知秋心里盘算得飞快,面上却是一副虚弱的样子,拿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咳咳……不必劳烦贵妃娘娘了。皇上龙体欠安,皇后娘娘又卧病在床,太医院的太医们忙得脚不沾地,臣妾这点小毛病,哪好意思占着他们的功夫?回去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柳贵妃目光闪了闪,没再坚持,但也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那可不行,身子是自己的。既然来了,那就是自家人。今儿个你也别急着走,正好皇后娘娘刚喝了药睡下,你作为儿媳妇,就在这伺候着,若是皇后醒了,你也好看个眼色。”
这是要软禁她在这儿。
“臣妾遵命。”叶知秋顺从地应了。
柳贵妃笑了笑,带着人走了。临走前,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叶知秋的肚子,那眼神让叶知秋后背一阵发凉。
叶知秋被安排在皇后寝殿的偏殿。这地方离正殿就隔着一道珠帘,那边有什么动静,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刚坐下没一会儿,一个小宫女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了。
“王妃娘娘,贵妃娘娘吩咐了,这是刚熬好的安神汤,说是皇后娘娘醒了得喝,让王妃娘娘亲手端进去,尽尽孝心。”小宫女把药碗往桌上一放,低着头退了出去。
叶知秋看着那碗药,鼻子猛地一酸。
这哪里是什么安神汤,分明就是一碗极其苦涩的汤药,那股子腥苦味直往脑门上冲。她本来就有点孕吐,这会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这是柳贵妃的试探。如果她真的怀孕了,闻到这种刺鼻的药味,绝对会有剧烈反应。只要她吐了,这戏就演砸了。
叶知秋死死咬着下唇,强行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她伸手端起那碗药,手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娘娘!”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药碗的底座。周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一脸焦急:“您的手怎么这么烫?还在发抖?这要是洒了,那就是大不敬啊!”
叶知秋抬头,正好对上周嬷嬷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
“老奴来端吧!您这身子骨,哪能干这种粗活。”周嬷嬷说着,不容分说地从叶知秋手里把药碗抢了过去,“您赶紧坐着歇歇,别让贵妃娘娘看见您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反倒说您侍疾不用心。”
叶知秋松了一口气,顺势坐在了软塌上,擦了擦额头的虚汗:“那就……有劳嬷嬷了。”
周嬷嬷端着药进了正殿。叶知秋隔着珠帘,隐约看见周嬷嬷正跪在床边,一口一口地给昏迷中的皇后喂药。那动作熟练得很,确实不像是个普通府里的嬷嬷。
过了好一会儿,周嬷嬷出来了,手里空着碗。
“怎么样?”叶知秋问。
“睡得死沉,喂进去两勺,吐出来半勺。”周嬷嬷摇摇头,把碗放下,压低声音说,“娘娘,刚才那个送药的小宫女,一直在外头盯着呢。看见您没喂,估计是要去报信了。”
“让她报去。”叶知秋冷笑一声,“我既然病了,自然有理由不碰药。周嬷嬷,你做得很好。”
周嬷嬷脸上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老奴……老奴只是怕王爷怪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偏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叶知秋坐在桌边,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柳贵妃既然把她困在这儿,外面肯定做了手脚。今晚是出不去了,得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指尖突然触碰到了袖口里什么东西。硬硬的,方方正正。
她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是个纸团。
什么时候进去的?刚才在门口被桂公公“搜身”的时候?还是刚才和柳贵妃说话的时候?不对,那个时候贴得那么近,要是被人塞了东西她肯定有感觉。
那是……在长乐宫门口,那个假扮花匠的眼线撞了她一下的时候?
叶知秋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迅速把那个纸团摸了出来,展平在掌心。
纸条很小,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永安山,小心。”
叶知秋瞳孔猛地一缩。
永安山?那是皇帝行宫的所在地,也是万寿节围猎的地方。柳贵妃要动手的地方?还是说……夜无痕那边出事了?
她迅速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茶杯里。看着纸团在茶水中慢慢化开,她握紧了拳头。
看来,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浑。
“周嬷嬷,”叶知秋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把门关上。今晚,咱们得做点准备了。”
